α

    面对震惊的两人，夕川从怀里缓缓取出一个东西。
    “世界能量”。
    一块小小的黑色金属芯片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它看起来不过指节大小，却承载着某种深不可测的重量。
    “当年我不惜伪造证据，将宫城送进了监狱。可很快，我做手脚的事就败露了，不得不辞职。从那之后，我一边以侦探的身份活动，一边继续盯着其他几个涉案者。”
    “但事与愿违。我还没找到指控财团的决定性证据，宫城就被保释出狱了。”
    夕川说，利益集团的势力不断壮大，甚至渗透进警方高层，仅凭他一人之力，再无揭露真相的可能。
    绝望之下，他动了轻生的念头。
    “……但就在这时，我得到了它。”
    他语气低沉。那天，他独自前往常从心最喜欢的松町南麓鸟松山，想着在死前最后再看一眼她曾流连的风景。却没想到，在神社深处，他触发了某种传说，获得了“神的注视”。
    那是一个神秘的时间机器，可以在不同世界中来回。于是，夕川准开始了他的时空旅行。
    “我的时间线发生混乱，我回到了过去。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压力太大，精神出现了问题……”
    “但很快我意识到，这不是梦。”
    依靠这个装置，夕川可以在各个平行世界里来回穿梭。只要在正确的时间抵达“时空之门”，他就可以传送意识，去往别的世界。
    “看来你穿越的机制和我类似，都是意识跳跃，而不是身体转移。而且，你可选择的方向更多，自由度更高。”陆秋名快速分析，“你把意识传送到别的世界之后，留在原地的‘夕川准’，会怎么样？”
    “不知道。也许就是个普通人，行尸走肉一般苟活着吧？”夕川笑道。
    常慧暗忖。根据真理亚提供的情报，“时空监测机关”发现的异常穿越者，只有夕川准一个。
    那么陆秋名……原来并不算吗？
    “也就是说，真正能够往返世界、不断干预命运的‘夕川准’，只有现在面前的这一个。”常慧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只要杀了你，就能彻底结束这一切。”
    听到这个答案，夕川反而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哈哈！不愧是小慧，很快就抓住了症结所在。但你真的认为，你的这么多次死亡，全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吗？”
    “……”常慧陷入了沉思。
    的确，夕川是最大嫌疑人。但要说他追着她杀了上百次，那还是不至于。
    陆秋名也说了，在他经历的那么多次循环里，她死去的时候，夕川都不在场。很多时候她的死亡都很离奇，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
    就算夕川能穿越世界，也未必具备隔空杀人的能力。
    况且，杀了她又有什么好处？
    “我来告诉你吧。”夕川低声道，“小慧，很遗憾，你的死，是‘交错点’。”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神情是真诚的惋惜。
    “和你妈妈遇害的事一样，是不能改变的事件。”
    他举起手中的芯片，目光凝重。
    这枚代表着“神之注视”的芯片，是某种未知文明制造的计算机。
    通过它的计算能力，他得以窥见无数平行世界的时间线。每一个世界上发生的事件，都尽在他眼中。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本应当走向无数分支的世界，却在某些时刻出现了完全一致的事件走向。这些被迫重迭的节点，便是所谓的“交错点”。
    夕川向两人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听说过‘熵增’吗？”
    “热力学第二定律？”陆秋名不明所以。
    “对。这个宇宙里的万事万物，都有从有序向无序发展的趋势。无论是自然界还是人类社会，抑或浩瀚宇宙……最终都会走向无序。”
    熵，用于度量孤立体系的混乱程度。熵增，是一切事物的发展趋势。
    热水放在空气中会变凉，不打扫的屋子会变乱，生物的细胞会衰老，就连“世界”也是如此。
    如果没有外力作用，所谓的平行世界，将会产生完全不同的走向。常慧今天可以生活在关西，明天就可以生活在南极。
    “……可我手里的这个装置，拥有‘世界能量’。”
    他称它为α计算机。
    “如果把不相同的各个世界线在某些关键时刻同步，会发生什么？”
    夕川举起了手里的α计算机。
    它是某种未知文明的科技产物，有着储存“世界能量”的功能。也正是因为这个“世界能量”，夕川才得以穿梭在世界之中。
    不断迭代的α计算机通过某种手段扭曲了时间。它将不同时间轴上的事件同步，制造了交错点。
    “……你是说，它通过制造‘交错点’，来窃取‘世界能量’？”
    “正是如此。”
    “这不可能。”陆秋名说，“如果它能制造交错点，说明它使世界熵减，是需要花费能量才对。”
    “那谁又知道呢？也许在那种高等文明眼中，物质与能量的定义与人类相反。”
    交错点，不同世界中同一时间发生的相同事件。
    它可以是某人与某人的擦肩而过，可以是A杀了B，也可以是C坐在公园发呆。它只是个描述现象的中性词，不产生任何其他价值。
    所以，它也可以是某人的死。
    “我试图通过α计算机阻止阿心的死，却发现她的遇害是‘交错点’。就算我穿越世界回到过去，也无法更改她身中二十四刀的事实。”
    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现场，看着她奄奄一息地被送到医院，抢救失败……到底是为了什么？
    夕川垂下眼，看着掌中的芯片。
    “我不知道制造它的高等文明目的何在。也许，它的真正功能，我连百分之一都没掌握。”
    陆秋名提醒他：“穿越只会传送意识，你手里的这个‘α计算机’，不会随你一起移动。”
    “确实不能。但它积蓄的‘世界能量’会继承。只要我在新世界中再次获得它，就能继续我的行动。”夕川说。
    常慧质问：“所以你用它制造了更多的交错点？”
    原来她不断死亡，都是这东西一手造成的吗……！
    “不是‘我用’，而是‘它需要’。”夕川静静地望着两人，话中竟带着几分疲惫，“这台α计算机——也许也可以叫‘神’——在同步世界的过程中会不断寻找随机事件，用以吸收‘世界能量’。人类的命运、情感，甚至‘偶然’，都只是它取食的道具。”
    他轻抚指间的芯片，那块不起眼的金属像是某种脉搏微跳的器官，在他的掌心悄然搏动。
    “我以为，只要我顺着它的意志走下去，就能得到‘神’的垂怜，再次见到阿心。”他抬眼，眼神黯淡又寂寞，“可我错了。和它接触越久，我作为‘人’的部分就越薄弱。”
    叁人间的空气陷入短暂的凝滞。夕川的眼神阴了一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蓄势待发。
    陆秋名嗅到了这一点，他上前一步挡在常慧前方，声音低而坚定：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毁掉它。”夕川依然脸带笑意，眼底那股隐隐的疯狂却愈演愈深，“不过在那之前，我要让它再算一算——如果杀了你们两个，是否能让我抵达新的宇宙彼岸？”
    说罢，他猛地将芯片塞进口袋。身体微躬蓄力，以疾风迅雷之势向前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