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笼中雀还是断尾犬13
接连好几日,家里的活都让你包圆了。劈柴烧火、打水做饭、扫地浇花……一样都没落下。韩虞骏觉得自己快要闲废了。因为你什么都不让他干,差点连菜都不让他上街买。今早他好说歹说,才从你手里抢过菜篮子。
出了门,从菜摊街头一路逛到街尾,韩虞骏把篮子装得满满当当,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去。
走过转角茶棚时,有几个人谈话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听闻皇宫出大乱了,有人说那位……没了。先太子还回宫了。”
“什么?先太子真回宫了?”
“真,珍珠都没这么真。我大舅他二姨的侄子就在仁武门门口当值,他亲眼看见的。”
“啊?那先太子要当皇帝啦?”
“怎么可能?”另一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嗤笑,“从古至今,你见过哪个皇帝是瞎眼又瘸腿的?”
“那谁来当皇帝?”
“谁知道呢?”
茶棚里正说得热闹,忽然又有一道声音突兀地插进来,语气硬邦邦地道:“皇帝的事,也轮得到你们这样不要命地议论?”
那叁人猛地噤了声,茶棚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茶壶中水滚开的咕嘟声响。
韩虞骏站在茶棚立柱背后,指尖在菜篮子的提手上轻轻叩了叩,若有所思。
「周徵进了宫,说明他有心争权了。」
韩虞骏攥着菜篮子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如果是这样,周徵为了自己的辉煌前途,势必不会推翻先帝定下的“韩家卖国案”。朝中那些老臣本就念着他的好,他只需顺着先帝的遗愿往下走,便能稳稳当当地收拢人心。至于韩家的冤屈……谁会为一个已经死了九年的家族,去得罪一个即将登顶的皇帝?
周徵绝对不会。
韩虞骏在宫里四年不是白混的,他太清楚这些人的心思了。
当年韩家被抄家时,那些受过韩家恩惠的人又有几个站出来为韩家说过好话?周徵这种自小就在权力漩涡中生长的人,日后若是真的掌了权,便更不会为了一个早已被钉死在通敌卖国罪名上的旧臣,去动摇自己的根基了。
周徵要是真的坐上了那把椅子,他说不定会回过头来清算。到了那时候,他肯定会知道阿姐是谁,也会知道是谁在暗处推着一切。
韩虞骏的手指收紧,指尖嵌进竹篮的缝隙里。
「不行。阿姐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他抱着菜篮子,几乎是跑着往回赶。
冲进院门时,袖口挽到小臂的你正蹲在花圃边上,认认真真地给一排葱兰花松土,指甲缝里都嵌着泥。
“怎么跑这么急?”你听见动静抬起头,见韩虞骏满头是汗,一把丢开小铁锄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阿姐、阿姐……”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怀里的菜篮子却抱得稳稳当当,一根菜叶子都没颠出来。
“不急,慢点说。”你接过菜篮子,腾出一只手想给他拍拍背,目光瞥见沾在掌心的黄土,手又悬在了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韩虞骏倒是没在意,一把抓住你的手,手心沾了泥也顾不得,心急地牵着你往主屋走。
“阿姐……我们不能住这儿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喘,语气也是少见的急切,“赶紧收拾东西,我们今日就去金川……先不回来了。”
“什么?”你停住脚步,满脸不解。
他回过头看你,嘴唇抿得有些发白,眼底带着明晃晃的忧虑,如同一层薄霜覆在墨玉上。
“……周徵进宫了。”
这几个字落在耳里,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带起涟漪一圈又一圈地荡开。你先是一愣,接着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面色变得凝重起来。韩虞骏梭巡着你脸的视线又多了些不安。
半晌,你面色镇定下来,点头道,“好,听你的…我即刻收拾行李,你去西市买辆马车。”
“嗯。”他松开手,放你去屋里头。
转身一瞬,你的目光掠过院子的角落,有刚浇过水的花、昨日劈好码齐的柴和前日亲手漆过的门……不舍顿时溢出了心头。
韩虞骏像是猜到了什么,补了一句,“阿姐,这宅子会留着的。”
他又握住你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安慰又像是承诺,“我们又不是一辈子不回来。”
赶马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韩虞骏之前和周延去春狩时,跟侍卫长学过两手。他虽说不上有多么精熟,驾车好歹还算稳当。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晕马,也晕马车。哪怕怀里揣着特制的香囊,清苦的药味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胃里还是翻江倒海,你到底没忍住,掀开帘子吐了一回。
韩虞骏心疼得不行,悄悄放慢了速度。隔一会儿,他就掀开帘子探头来看你,目光在你脸上细细地逡巡,像怕你趁他不注意就碎了似的。
你总是强撑着摆摆手,作出无事发生的模样。但一张小脸苍白得像水洗过的绢,什么都藏不住。
“阿姐,我们不走了。”他在车辕上勒住马,回头望你,“今夜就在这儿歇吧。”
你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道旁疏疏落落的几棵树,有些不放心:“我们才出城没多远。”
“没事。”他跳下车,掀开帘子,伸手来扶你,掌心温热地托住你的胳膊,“又不是要一夜飞到金川去…我们的路还长着呢,也总能走到的。”
“好。”你稳稳地攀住他伸来的另一只手,掌心相贴,触到他指节间薄薄的茧,磨得有些发痒。
脚稳稳当当地落了地。你朝他笑了笑,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你今日也累了,待会我来生火做饭。”
“不累,不累。”韩虞骏连忙摇头,否认得又快又急。但他又像是怕你反悔似的,墨玉眼眸里亮起藏不住的细碎光点,像小孩子看见糖人摊子似的。
“我确实也想吃阿姐烧的饭。”他小声说,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期待。
“好,阿姐什么都满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