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沈听晚翻到中间,很多页都被折过。再往后,有一张车票夹在里面,北区小城到北城,退票章已经褪色。她抬头看陆灼。
陆灼坐进驾驶座,关门,雪声被挡在外面。
“别这么看我。我也没多伟大,退票的时候心疼得想把售票系统拆了。”
沈听晚把车票放回去,打字。
“我也退过一张。”
陆灼启动车子,暖风吹出来。
“我猜到了。”
沈听晚看她。
陆灼单手扶方向盘,从储物格里摸出一袋糖炒栗子,放到她腿上。
“你后来每次说栗子甜,我都查天气。北城下雨,你说甜,八成没买。北城出太阳,你说甜,可能真买了。沈老师,你撒谎有季节规律。”
沈听晚低头看纸袋。栗子还是热的。
她剥开一颗,递给陆灼。
陆灼没接。
“你先吃。”
沈听晚把栗子放到她掌心,手指碰到她的手背,上面有旧烫痕,有薄茧。陆灼垂眼看了一下,没躲。
车子汇入雪夜的路。
沈听晚靠着座椅,助听器里的风噪被车窗隔开,只剩发动机低低的震动。那震动稳稳铺在脚下,和很多年前电话里的叩击连成一条线。
到了她公寓楼下,陆灼没有熄火。
沈听晚打开手机。
“你住哪里?”
陆灼说:
“酒店。”
沈听晚打字的速度很慢。
“明天呢?”
陆灼看她一眼,正对着她的脸。
“明天上午九点,北城劳动仲裁庭。我代表对方公司法务,你们援助中心应该也会到。”
沈听晚的手停在屏幕上。
文件夹里的案卷硌着她的膝盖。她刚接的那起听障劳动者辞退案,对方公司名写在第一页,恒越智能改装。
车里暖风开得足,沈听晚的指尖却凉了下去。
陆灼把车停稳,语速放慢。
“工作归工作。沈听晚,我不会让你。”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型,一字一字读完。
陆灼又说:
“你也别让我。”
第111章 法庭外的降速谈判
仲裁庭走廊的灯亮得发白。
沈听晚抱着文件夹站在调解室外,助听器刚换了新电池。带教律师秦珂翻着案卷,指尖在赔偿计算表上点了两下。
“听晚,等会儿你少说,多记。对方公司请的法务很难缠,业内出了名的冷。”
沈听晚看着她的口型,点头。
秦珂把材料递给她。
“我们的当事人是听障维修工,因沟通效率问题被辞退。证据链有短板,入职培训记录、调岗通知、绩效表,对方都有。我们主打程序违法和未提供合理便利,但胜算不高。”
沈听晚翻开文件。那名工人叫许建,右耳重度听损,左耳中度,车间主管多次让他离开一线岗位。他拒绝后,被以“不服从管理、影响团队效率”为由解除合同。
调解室门半开,对方经理已经坐在里面。
男人西装笔挺,手表很亮,正跟旁边助理说话。沈听晚读到几句口型。
“这种岗位本来就要反应快,听不清还来修智能车,不是给企业添雷吗?”
助理笑了下。
“媒体那边要不要压?”
经理摆摆手。
“一个小援助中心,掀不起风。”
秦珂也看见了,脸色压下来。
“别冲动。”
沈听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他承认岗位筛选与听力相关。”
秦珂看完,眉头动了一下。
“你读出来了?”
沈听晚点头。
秦珂把笔记本收进自己材料下面。
“先别亮。等对方主法务到。”
走廊尽头传来鞋跟踩地的声响。
沈听晚没有回头。她正在把许建的调岗时间线重新排,入职第三个月开始被要求离岗,第四个月绩效突然下降,第五个月解除。若对方提供过合理便利,应当有培训调整或书面沟通记录。
门口的助理站起来。
“陆总监。”
沈听晚握着笔的手停住。
陆灼走进调解室,深灰色职业套装,短发别到耳后,手里拿着一只黑色文件夹。她没有看沈听晚,径直坐到对方席主位,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对方经理立刻凑过去。
“陆总,人都到了。对面想要二十万,胃口不小。”
陆灼翻开材料。
“按流程来。”
她的语气很平,像昨晚在车里说“工作归工作”的人,被今天这身衣服重新封进了壳里。
秦珂带着沈听晚坐下。
“恒越方面,我们还是希望先确认解除理由的合法性。许建入职时公司已知其听障情况,后续未提供必要沟通支持,直接以效率低解除劳动关系,我们认为存在歧视性处理。”
经理靠到椅背上。
“秦律师,别一上来扣帽子。公司招他的时候已经够包容了,总不能为了一个人拖慢整条线吧?企业不是慈善。”
沈听晚抬头看他。
陆灼也抬头,目光却落在经理面前的水杯上。
“王经理,少用情绪词。”
王经理被堵了一下。
“我这是陈述事实。”
陆灼把一页绩效表推到中间。
“事实写在纸上。许建连续两个月返工率高于组内平均,三次未响应安全提示,主管有记录。公司解除依据是劳动合同第三十九条,不能胜任经培训或者调岗后仍不能胜任。”
秦珂接过表。
“培训记录在哪里?”
陆灼又抽出一份材料。
“这里。”
秦珂翻了两页,递给沈听晚。沈听晚低头看,培训签到表上有许建签名,但课程形式写着“口头安全宣讲”。备注栏空白。
她在纸上写给秦珂。
“没有文字材料,没有确认反馈。”
秦珂把纸压在掌下。
“陆法务,这份培训无法证明公司针对听障员工做过有效传达。口头宣讲对听障员工本身就有门槛。”
王经理皱眉。
“那他听不清可以举手啊。他不说,公司怎么知道?”
沈听晚翻到入职体检页,推过去。
秦珂开口。
“体检报告写了听力障碍,面试记录也有备注。公司已知。”
王经理嗤了一声。
“备注归备注,总不能每句话都给他写小作文。车间那么忙,谁伺候得起?”
空气被这句话扎出一个口子。
秦珂的脸沉下来。沈听晚的笔尖压穿了便签纸。
陆灼抬手,把王经理面前的杯子往旁边挪开,杯底在桌上划出很短一声。
“王经理。”
她翻开劳动合同,正对着沈听晚的方向。
“你再把‘伺候’这个词说一遍,我会建议公司更换谈判代表。”
王经理的嘴张了张,没再出声。
沈听晚看着陆灼的唇。
陆灼开口时,语速比刚才低了一档。
“《残疾人就业条例》规定,用人单位应当为残疾职工提供适当劳动条件和劳动保护。合理便利不是无限迁就,也不是口头善意。它需要可执行、可记录、可复查。”
她说到关键条文时,身体微侧,唇形完整露给沈听晚。
秦珂翻材料的动作停了半拍。
陆灼继续。
“恒越的抗辩方向,不应当建立在听障员工‘不该来’上。我们只讨论公司是否提供过便利,员工是否仍不能胜任,解除程序是否合规。”
王经理压低声音。
“陆总监,你是哪边的?”
陆灼把笔放下,看他。
“我是公司法务。公司需要赢,不需要你给对方送歧视证据。”
王经理闭嘴了。
沈听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
“对方承认合理便利是争点。”
秦珂看完,顺着往下压。
“既然陆法务认可争点,那我们要求调取车间安全提示记录、培训课件、调岗沟通方式和许建书面反馈。”
陆灼合上文件夹。
“可以调取。但赔偿金额二十万没有依据。”
秦珂说:
“我们可以谈数额,前提是公司撤回‘不服从管理’的解除评价,出具非过错离职证明,并补发违法解除赔偿金。”
王经理坐不住了。
“撤回评价?那以后谁都拿听力问题来要条件,公司还管不管了?”
沈听晚抬头,第一次开口。
她发音仍有些硬,但句子清楚。
“王经理,员工要的不是特权,是把你们说过的话写下来。”
王经理看向她。
“你是律师?”
沈听晚把工作牌放到桌上。
“律师助理。也是听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