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把纸推回去,写:“我会来上课。”
陈老师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学校没有当场给出处分。周茜和两个外校男生被分别带去问话,陆灼在办公室站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才被放走。沈听晚没等到父亲,只等来司机和那台旧备用机。
她把备用机收进掌心,像收下一块不合身的补丁。
第二天早自习后的第一节课,阳光从文科三班的窗户照进来。
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粉笔灰落下来,细白的一层。
沈听晚坐在最后一排,耳后的备用机发出断断续续的杂音。她看不见老师的口型,只看见那只握着粉笔的手在黑板上移动。
下一秒,一张纸从旁边推了过来。
陆灼的字又硬又急:
“我听着,你写。”
第21章 没有声音的一天
第一节地理课,粉笔灰落下来的时候,沈听晚的笔停在第一行。
文科三班的窗户半开,风把讲台上的试卷角吹得乱翻,老师背对着全班,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串地理区位模型。她耳后那台昨晚临时换上的备用机发出闷闷的杂音,像有人隔着墙敲一只空罐子。
她看不见口型。
也听不清重点。
前排有人翻书,纸页扇动。左边同学的椅子腿拖了一下,右边有人小声借橡皮。所有声音混成一团,贴着耳后那枚旧机子钻进来,又在半路断掉。
沈听晚盯着黑板。
老师写完一行,侧身讲了半句,又转回去补一个箭头。她只能抓到几个零散的口型,像从水里捞碎纸片,捞上来全是湿的。
笔尖悬在本子上,墨水在纸面洇出一个小点。
周茜的位置空着。
短发女生坐在前排,整节课没回过头。偶尔有人朝沈听晚耳后看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像怕被那台旧备用机里的杂音咬到。
陆灼坐在旁边,难得把背离开椅背。她的书摊开,草稿纸压在右手边,笔帽被咬出浅浅的牙印。
她看了一眼沈听晚的本子。
第一行标题写得整齐,下面空着。
陆灼又看黑板。
老师讲到第三个要点了。沈听晚漏了开头,后面全会散。这个时候举手打断,老师会重讲,但全班视线会扎过来。沈听晚不会喜欢那种“所有人等她一个”的场面。
最省事的做法是自己记,趁老师换页给她。代价是,她得听课。
陆灼垂眼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心里短促过了一遍。
听一节课而已,又不是上刑。真要说上刑,装不在乎装了半年才更累。她以前能考第一,现在记个课堂重点,总不至于让脑子当场罢工。
她把草稿纸扯过来,笔尖落下。
字写得快,横竖都带着压痕。
写到第二个模型时,她指节停了一下。
不是不会,是太久没让脑子往这条路上走,像一扇生锈的门,推开时先响了一声。那点声音只有她自己听见,刺得太阳穴发紧。
陆灼皱了下眉,把卡住的地方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刚才讲的是这里。”
老师转身换板书时,陆灼把纸推到沈听晚手边。
沈听晚低头。
纸上三行字挤在一起,第一行写着“定义先背,后面例题用”,第二行圈了课本页码,第三行标了“老师说会考选择”。
她抬头看陆灼。
陆灼没看她,盯着黑板,嘴里无声吐出两个字。
“抄。”
沈听晚读懂了,笔尖重新动起来。
陆灼的字很潦草,沈听晚的字很规整。两种字挨在同一页笔记上,一个抢时间,一个补空缺。她抄到“会考选择”时,旁边传来压低的笑声。
“校霸改行当翻译了。”
“嘘,小点声,别又被按墙上。”
那声音不大,沈听晚的备用机只捡到模糊的尾音。她抬头时,那两个男生已经低下头,装作在找笔。
陆灼听得一清二楚。
她笔尖停了一下。
现在回头怼,爽是爽,老师点名批评,沈听晚又会成为全班焦点。不回,后面还会有人试探。对付嘴碎的,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他们不求赢,只求让你烦。烦一次,你输半局。
陆灼把纸角按住,在沈听晚本子旁边写:
“别管。先拿分。”
沈听晚看见这四个字,手指在笔杆上停了停。
她以前也常对自己说,别管,先考试,先做题,先把能控制的事做好。可那时候“别管”是缩回壳里,现在这两个字被陆灼写出来,旁边还跟着一行重点。
她在纸条下面回:
“谢谢。”
陆灼扫了一眼,拿笔把“谢谢”后面画了个叉。
又写:
“欠着。以后请我吃冰棍。”
沈听晚的嘴角轻轻抿了一下,很快低头继续抄。
老师转过身,看见最后一排两人低头写得飞快,难得没有点陆灼名字。他本来都准备好一句“陆灼别趴着”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这节课后半段,陆灼一直坐直。
她把老师背身时说的补上,把板书没写全的例子记下来,把课本页码和考试点圈出来。有两个地方她也卡了一下,笔尖在纸面停住,过了半秒才接上。她不喜欢这种半生不熟的感觉,更不喜欢自己还记得怎么把一节课拆成“会考”和“不考”。
笔在纸上跑得太快,手背旧伤被桌沿蹭到,创可贴卷得更厉害。
下课铃响,班里一下活过来。
有人冲出去接水,有人趴桌上补觉,前排两个女生低头看藏在练习册下面的手机。昨天办公室的事已经传开,周茜今天没来,短发女生坐在前排,整节课没回过头。
沈听晚把陆灼那张草稿纸夹进课本。
陆灼看见了。
“夹那个干嘛?字丑。”
沈听晚戴着备用机,能抓到一点低频声,却还是先看她的唇。她拿起笔写:
“有用。”
陆灼把自己的课本往桌上一扣。
“你夸字丑有用,听着怪伤人的。”
沈听晚看完口型,低头写:
“不是字有用,是内容有用。”
陆灼盯着那行字,哼了声。
“还挺会补刀。”
前排一个男生转过来,手里拿着昨天发的练习册。
“陆灼,刚才第二个例题你听懂了?”
他问得不算恶意,更多是惊奇。陆灼平时上课不是睡就是看窗外,突然坐直记笔记,效果比班主任突然穿花衬衫还抓人。
陆灼把练习册推回去。
“没懂。”
男生指着她草稿纸。
“你都写步骤了。”
陆灼抬头看他。
“我梦游写的,满意吗?”
男生缩了缩脖子。
“行,当我没问。”
他转回去没多久,又忍不住跟同桌嘀咕。
“她以前是不是成绩挺好啊?”
同桌小声回。
“转来那会儿听说过,省重点来的。”
“那她装什么学渣?”
“你去问?”
“算了,我还想活到晚自习。”
陆灼把这些话听进耳朵里,没接。
她把草稿纸往课本里一压,压得纸角皱起来。指腹蹭过创可贴边缘,差点把那层胶撕开。
“装什么学渣”。
这话扎得不深,却正好扎在她不想碰的地方。她以前拿第一,家里说那是应该。后来不学了,所有人又说她完了。好像她的人生只剩两种标签,乖的工具,坏的麻烦。
现在她坐直听一节课,也能变成围观项目。
陆灼把笔转了一圈,笔尾敲在草稿纸上。
沈听晚看见她停笔,写:
“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会?”
陆灼扫过那行字,抬眼。
“知道”这个字在纸上很扎眼,她没纠正,只回口型:
“麻烦。”
沈听晚没马上写。
她把那张陆灼的草稿纸摊平,指腹压过皱起的纸边。上面那些潦草字,把她漏掉的半节课补了回来。
她写:
“可你帮到我了。”
陆灼看着这行字,后槽牙松了松。
这话比“你真厉害”难接。夸厉害还能用“少拍马屁”挡回去,帮到你这四个字,挡不好就会砸回胸口。
不是“你以前成绩很好”,也不是“你原来会听课”。
是“你帮到我了”。
她忽然没那么想把那张纸揉掉了。
陆灼把笔拿过来,在下面写:
“那就行。”
字写完,她又补了一句:
“别把我当免费劳力,冰棍要两根。”
沈听晚点头,在旁边写:
“两根。”
她又把陆灼那页潦草笔记往回推了一点,旁边多了一列清楚的小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