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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孔长媅努力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姐姐安排他时不时来府中收收秽杂。”
    孔长嬅讶然道:“你居然关心这等小事。”
    孔长媅道:“和姐姐有关,我自然都知道。”
    严织月冷笑一声,道:“那恐怕你知道的还不够多。长嬅啊,姐妹和你掏心窝子,你却跟我藏心眼子。看我为了一个又一个戏子如痴如狂,你竟然无动于衷?”
    孔长嬅道:“织月,你是因为喜欢而选择,变心他人,怎倒反而怪我?”
    严织月忽而柳眉倒竖,怒道:“那还不是因为你这混球!你自顾自趁兴随手写两篇文便扔下走了,还隐姓埋名?销声匿迹,徒留我一个人辗转反侧头晕心悸彻夜难眠!你知不知道,为了把你揪出来我都快疯掉了,我可是苦主!”
    孔长嬅被她癫狂的样子吓到:“你、你想怎样?”
    严织月咬牙握拳道:“你觉得呢?”
    孔长嬅挡住孔长媅:“无论如何,此事由我一人承担,无论是宋小六还是别人,都毫不知情,请你放了他们。”
    孔长媅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月月,有话好好说,别离我姐姐这么近。”
    下了马车,面前却不是严府,而是一处僻静小巧的院落。廊下岩石凿空,铺以大缸,覆以厚板,行则有声。
    连廊尽头,是一个阔大的书房,其间摆着软毫、硬毫、兼毫、长锋、中锋、短锋等大小材质不一的笔,青墨、茶墨、彩墨、药墨、松烟墨、再和墨等各色各样的名墨,而最夸张的,还要属桌上铺了一拳高的宣纸和三面满墙的书。
    孔长媅道:“你家是要拓展藏书阁的生意吗?”
    严织月拉过孔长嬅将她牢牢按在软椅上:“来,写吧。”
    孔长媅头大了:“你特意把我姐姐威胁过来,就为了让她学习?你这是操哪门子心?”
    孔长嬅放下笔:“小六呢?”
    严织月把笔放到她手里:“写完了你自然能见到他,快写。”
    孔长媅把笔扔开:“写什么写?姐姐我们走,不就是一个人嘛,我一句话立刻就给你找到。”
    严织月大喝一声:“谁敢走!这外面已经被重重围住了,没有我的命令,谁都别想出这个院子。”
    孔长嬅越发担心宋小六:“织月,你魔怔了?那些只是戏文,都是假的、虚的。你再喜欢,也不能不辨是非,影响到你现实的生活啊。”
    “现实的生活,”严织月轻嘲一声,捡起笔,用帕子擦掉上面的浮灰,道:
    “长嬅,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不,应该是听到流华的那天,我刚和父亲安排的李家公子相看完。”
    “李家公子青年才俊,可我心中没感到开心,也没觉得难过。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哪有女子不嫁人的呢?总要嫁人的。”
    “经过鸣春梨园的时候,外面堵了一群人,我正要绕路,听见里面传来珠玉般的唱词: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昨日文小姐,今日武将军。五常三纲下,破开名利场。”
    “人道细柳腰倾城貌宜室宜家,啐!我偏要你铁骨铮铮快意凌霄!’……”
    严织月回想过去,颇为失神,良久才接着道:“今日武将军,破开名利场——我仿佛被定在那里,呆呆听完了一整场戏。直到散场后我进去,看到还在练习的流华,少年英雄,彬彬有礼,就此一见倾心。”
    孔长嬅道:“流华的扮相是很好,也有天赋、肯吃苦,你喜欢便喜欢了,我们一直都支持你。”
    孔长媅道:“那万木春又算怎么回事?”
    严织月道:“我一开始也以为是自己变心了,因为在听到万木春的唱词时,我和当初一样心潮澎湃——不,甚至更动心。”
    孔长媅道:“你那时就没想过他也许是第二个流华?”
    严织月摇头道:“不,万木春不一样,他台下更是温文尔雅,体贴备至。更重要的是,他的见解和想法都是那样独特,又和我如出一辙。”
    孔长嬅眉头微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严织月温柔地笑了笑:“我喜欢他专心做事时垂下的眼睛,他说我看到小猫时神情会变得柔软,像一片会思考的海。”
    孔长媅道:“那这个似乎的确不一样,但这和我姐姐有什么关系?”
    孔长嬅有点了然了,不敢看严织月:“都是戏文。”
    孔长媅不解道:“什么?这私下说的话怎么可能还是戏文?”
    孔长嬅更是不敢抬眼:“万木春的悟性比不上流华,为了帮他更好地领悟角色的内核,批注中举了些生活的日常例子。”
    孔长媅道:“可是这和你——等等,难道说,这些戏文都是你写的?”
    严织月冷笑一声,像森林深处冰冷的雪水,道:“无名氏啊无名氏,你藏得好深啊!连手稿都要宋小六抄完后全部烧掉。”
    “要不是万木春渐渐变得平庸、无聊、甚至自以为是,被我软硬兼施逼问出真相,我至今还蒙在鼓里,甚至还要接他入府!孔长嬅,你这么耍人有意思吗?”
    孔长嬅辩解道:“织月,我没有要戏弄你。你一直说流华好帅好棒,不允许任何反驳,我以为你就是喜欢他本人啊。”
    严织月进前一步,吼道:“可是你明明就知道我有多爱孙将军这个角色这个故事!我买下了他所有的行头肖像,我一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下一场戏,你怎么能视而不见!你怎么能什么都不说!”
    孔长媅护着孔长嬅退后:“你凶什么!吓到她了!严织月,此事归根结底还是你识人不清。你不想嫁人,就去找严叔叔说清楚,干嘛到处找情感寄托。还恨到我姐姐身上,你这不是欺软怕硬是什么?”
    严织月强逼自己收回泪水:“我怎么能不恨?我以为我遇到了此生真爱,我愿意为了他豁出一切,我甚至不惜和父亲叫板、给严家丢尽颜面!”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那都是假的都是纸人,你说!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孔长嬅深吸一口气,从孔长媅身后走出:“织月,你说得对,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是我违背了对朋友的信义,只要你能消气,我孔长嬅任打任罚,只求你不要再牵连他人,放了宋小六吧。”
    孔长媅拉住她:“姐姐,告不告诉他人是你的自由。万一传扬出去,相府小姐出卖戏文维生,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孔长嬅摇头道:“这些和织月的终身大事相比,不值一提。”
    严织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扑过去锤她:“你这个不完结的坏东西!你骗我骗得好苦啊!我到底是该恨你,还是该爱你——不,我真想立刻杀了你。”
    孔长嬅抱住她安慰:“对不住,织月,实在是对不住……”
    严织月突然又推开她:“你快去,接着写,把下文给我写完,写一辈子,向我赎罪。”
    孔长嬅被拉过去坐好,提笔写了一页,严织月忽然叫道: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故事不该怎么发展!南戈应该是山鹰一样的女子,不是秀色玲珑的盘中餐,她怎么能向他们如此献媚?”
    孔长嬅道:“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典故,叫卧薪尝胆。”
    孔长媅坐着磨墨,嘀嘀咕咕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不偷偷告诉你了。”
    严织月略感尴尬:“好,那你继续。”
    又写了三页,严织月道:“我实在忍不住了,还是不对啊……”
    孔长嬅停下笔:“怎么了?来,您说,怎么改?”
    第57章 霸道读者狠狠爱
    严织月道:“我也说不出来,就是感觉不太一样了,但基本又差不多,但就是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孔长媅摇摇头:“果然墨客还是要有些神秘色彩,不然连元太傅教出来的人都要被怀疑。”
    孔长嬅拿起戏稿:“其实,织月的怀疑不无道理。”
    严织月拍桌道:“孔长嬅,你还在骗我?”
    “别着急你先听我说,”孔长嬅叹了口气,道:“无名氏,小半是我,大半是罗浮。”
    “什么?”
    “什么!”
    孔长媅和严织月异口同声,惊诧万分。
    “没错,”孔长嬅娓娓道来,“罗浮家里的情况你们也清楚,父母都病在榻上,弟弟学不出名堂,两个妹妹说得好听是嫁人了,其实就是被换彩礼了,但那又能撑几时?”
    “罗浮一个人在天都求学,虽有欧阳夫子收留,但夫子毕竟也不是做慈善的——总要有个过下去的法子吧。”
    严织月道:“那年她差点辍学回去,我以为,是你出钱帮了她。”
    孔长嬅轻轻摇头,声音怜悯而温暖:“我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刚巧宋小六带来消息,说鸣春徽班进都,不拘一格,广收戏文学徒,我才让罗浮去试一试。”
    “但戏文不要女墨客,我便帮她掩藏姓名和身份。再后来,她忙不过来,我也刚巧有闲没钱,就时不时帮她一起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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