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曲声渐弱,一舞完毕,四周寂寂,众人皆瞠目结舌,惊诧不已,不知是谁先开始大声鼓掌,叫好声掌声应和而起,震耳欲聋,响彻云霄。孔长媅在万众掌声中理了理衣裳和妆发,看着从台下一步步走上来之人,眼中的欲求几乎要凝成实质,那张她朝思暮想远远窥视也无法放过的面庞,那个承载了她这些年无尽的执念、狂想、望不穿和心之所系的人,她的——姐姐。
孔长嬅不敢置信地向前走去,一步比一步走得晕眩,阳光倾洒,似乎连天地都变得不真切起来,无数次入梦之人就在眼前,像粲然的宝玉,闪烁着稀世的华彩。
她极轻极缓地伸出手,恐怕惊扰到蝴蝶一般,欲抚上她的脸庞,艰难开口道:
“卿、卿,是你吗,还是我在梦中——”
还未说完便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生动的实实在在的,紧得毫无缝隙像要拥她入骨,她清楚地感受到从对面传来狂跳的心动。
步摇流苏簌簌摇晃,青丝发带微微扬起,唯闻斯人音若清石——
“长嬅,回到我身边吧。”
佳人经年重相见,依旧秀色照清眸。
孔长嬅终于确认自己的确身处现实,命运终于不再欺骗于她,一把拨正身子,握着孔长媅的肩道:“卿卿,是你,真的是你!是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孔长媅轻轻为她拭泪道:“数年未见,我还怕姐姐认不出我了。”
孔长嬅哽咽道:“怎么会,你的模样一直都在我的心里。”
面前人的泪水如露珠,滴滴划过脸庞似新雪消融,孔长媅双手捧着她的脸:“姐姐,莫哭了,我的祭舞好看吗?”
孔长嬅点头道:“好看,人好看,舞也好看,恭喜卿卿,少时夙愿终于得偿……”
一说起以前,孔长嬅的眼泪更止不住了,孔长媅改为摩挲着面前人的口脂:“姐姐刚刚说我一直在你心里,那今日夏至,姐姐有为我准备什么礼物吗?”
孔长嬅道:“我的都是你的,卿卿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是吗?”孔长媅近身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孔长嬅似有所感,捉住她的手,抚摸着上面的粗糙手茧,泪眼婆娑:“卿卿,你这都是怎么弄的……这些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你都去了哪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孔长媅握住她的指尖:“我在养‘病’啊。有人欺负姐姐吗?”
孔长嬅摇头:“没有,我一直在……”
孔丞相携杜夫人走来,目光中带着审视:“卿卿,是你吗?”
孔长嬅忙拉着妹妹走过去:“父亲,母亲,是卿卿!卿卿回来了!”
孔长媅行礼道:“爹爹,娘亲,女儿的病都痊愈了,这些年没能在二老身侧侍奉,还望爹爹娘亲莫怪。”
杜夫人拉着她的手道:“回来就好,走,快回家,让娘亲好好看看。”
眼下的确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臣民百姓皆对不知来处的神女议论纷纷,眼见孔长嬅上去更是猜测不断,她们过于亲昵的举动已令许多人猜到恐是孔府嫡女归来,再而勾连起当年谜团,舆论愈有鼎沸之势。
萧仁重当机立断,下令无关人等不得逗留不得传谣,派孔怀驰等人带领护卫有序疏散人群。
场面渐渐被控制住,萧仁重走上高台,“长媅妹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否?”
孔长媅见这人一来就分走了姐姐一半视线,微微眯了下眼,面色不豫。
孔长嬅依然激动道:“殿下,这是卿卿,她回来了!”
萧仁重笑笑:“嗯,是她。”
也只有她,能让你这样鲜明……
萧仁重回想起刚才祭舞刚一开始,孔长嬅便僵直了身子,到高台之人拿开面具,她便顿时站立起来,慌张到踩到衣摆也不肯移开眼睛,萧仁重拉住她的长袖叫她,她却丝毫未觉,头也不回,而随着那如烟绸缎滑出掌心的,似乎还有差点握在掌心的某种不可求。
萧仁重收回思绪,暗笑自己如小女子一般患得患失,小题大做。
孔长媅露出和善的微笑:“是,我回来了,许久不见,大皇子殿下德泽如故啊。”
孔长嬅解释道:“卿卿,大皇子殿下深受陛下宠信,早已被敕封为秦亲王了。”
居然不是解释德泽如故吗……萧仁重静静看着孔长嬅。
孔丞相告罪道:“息女在外养病多年,诗书懈怠,还望秦王殿下勿怪。”
萧仁重摆摆手:“无妨,只要不是有意为之便可——不是吧?长媅妹妹。”
孔长媅一歪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看向孔长嬅:“姐姐,什么是不是的?我不明白,秦亲王殿下是在降罪于我吗?”
孔长嬅看着她和以前一样无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简直让人心软至极,挡在她身前道:“殿下,卿卿当然是无意的,殿下明明知晓前因后果,何必在这紧抓着不放?”
萧仁重心道自己哪里要怪罪了,又哪里要紧抓着不放了,但看着孔长嬅紧张的模样,还是和气道:“长嬅误会了,我只是顺口一问,长媅妹妹一如既往地单纯可爱,倒像时光从未改变过什么。”
孔长嬅闻言心中酸涩:“殿下说的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终是不忍拆散我们一家,刚才舍妹言语欠妥,我代她道歉,还请殿□□谅。”
萧仁重扶起她道:“我岂是那斤斤计较之人,长嬅护妹心切,我都明白。”
孔长媅咳了咳道:“姐姐,我刚刚跳了好久的舞,现下有些渴……”
杜夫人忙唤人拿茶水来,拉着孔长媅道:“走,我们去吃茶。”
孔丞相道:“殿下,小女久未还家,家中老人日夜悬心,我便先带卿卿回去,以慰长辈思犊之苦。”
萧仁重道:“丞相,今日祭舞非同寻常,人心浮动,不如先坐我的马车一同回去,也可减去些麻烦。”
孔丞相思量道:“既如此,那便劳烦殿下了。”
萧仁重请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过长媅妹妹从天而降,神秘莫测,倒真是让本王和长嬅都吃了一惊呢。”
孔长嬅笑道:“何止是吃惊,简直是神仙显灵,喜不自胜。”
“……”萧仁重欲言又止。
孔长媅道:“姐姐说得正是,原先是要知会礼部和家中的,但说巧不巧,师父和我都在同一天梦到了神女殿下,神谕我们曰:举步往荆棘,旱亢满太虚,守口扶邦正,凶事终成吉。我们找了真慈大师解卦,大师说这关键便在‘守口’二字,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宣扬。”
萧仁重道:“世上竟有如此玄妙之事,真是叫人难以置信,长嬅,你常年在寺祈福,神仙都未曾入梦指点,你说奇不奇怪?”
孔长嬅道:“的确不可思议,原来神仙都是这么行事的,果然都是心怀慈悲,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萧仁重无言以对。
孔丞相道:“卿卿,鬼神之事不可妄言,若人人都似这般以神仙之名行事,那还谈何公正威严。”
孔长媅道:“爹爹说的是,我与师父也想到了这点,但神女谶言事关国运民生,我们私下隐瞒不过祸及自身,二者相较,我们个人之安危又算得了什么,于是这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杜夫人道:“我们卿卿真的长大了,都懂得成仁取义的道理了,秦王殿下,此次祭舞也算圆满,可否念在小女一片诚心的份上,功过相抵,小惩大诫。”
萧仁重道:“夫人说的有理,但此次祭典本王奉命主持,丞相全程监事,结果最重要的神女祭舞舞者是何人,本王不知,丞相也不知,惹得群情激奋,连孔大小姐都公然离席拉都拉不住,本王倒是有心解释,只怕礼部追究起来,难抑悠悠众口。”
孔丞相道:“此事我会如实奏报,是我监察失职,小女虽是好心,但祭典也因此匆匆收场,我会一同请罪。”
孔长嬅道:“殿下,欧阳夫子正奉陛下之名编写《奇女子传》,我倒认为卿卿为国忘家,为公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不失为一种风范,我愿为此写小记一则,请夫子审阅。”
萧仁重道:“孔大小姐是要先发制人?若是元太傅知道你将所学用于此处,不知作何感想。”
孔长嬅惭愧万分,低下头去。
孔长媅道:“元太傅是哪位?姐姐,此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什么罪罚我都心甘情愿,姐姐不必趟这趟浑水——只是牢狱定是比养病还苦,姐姐与爹爹娘亲可要记得带些好吃的来看我。”
孔长嬅愈发心疼,握住她的手:“卿卿,若不是我祭典失仪,说不定也不会那么难收场……”
孔长媅正要开口,便听萧仁重道:“长嬅重情重义,有感而动,无需为此事自责,下次我一定及时拉住你,今日之事我会好好回禀父皇,防备好事之人借题发挥。”
孔长嬅望着他感激道:“多谢殿下,殿下善宽以怀,真是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