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客
第四十五章天色刚刚泛白,宋圆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昨夜回来得晚,躺下之后又翻来覆去想了许久,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此刻骤然惊醒,脑中仍有些昏沉。
门外又响了两声。
宋圆披上外衣,揉着眼睛走过去。
“谁啊?”
她伸手拉开房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江砚白。
宋圆原本还有些昏沉,见到他时,眼睛下意识亮了一下。
昨日他被江启彦叫走后便再没有回来,她还以为至少要等到今日晚些时候才能见到他。
可很快,她便察觉出了不对。
江砚白身上仍穿着昨日那袭衣袍,衣襟虽不显凌乱,却也没有重新整理过的痕迹。眼底隐约泛着血丝,眉宇间压着一夜未眠的倦色。
他昨夜根本没有回房休息。
宋圆唇边刚刚浮起的笑意微微一顿。
随后,她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站在后方的江启彦、陆明珠,以及数名佩剑的江家弟子。
那一点尚未成形的欢喜,顿时散了个干净。
宋圆扶着门框的手微微一顿。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来请她吃早饭的。
她彻底清醒过来。
“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江启彦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之人的审视。
“宋姑娘,青麟令失窃一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一些。”
宋圆道:
“青麟令失窃那日,府中搜查时,我也在场。”
“既然知道,便该明白,眼下江家不能放过任何疑点。”
江启彦语气平稳,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在青麟令寻回、内应查明之前,凡有嫌疑之人,一律暂行收押,严加看守。”
宋圆心头微沉。
“江家主这是在怀疑我?”
江启彦看着她。
“砚白当初将你带回江家时,只说你是栖梧派弟子,在青岚林试炼中遇险,才被他带回江家暂住。”
“可你一路上的种种异处,他并未尽数告诉我。”
宋圆的目光越过江启彦,落在陆明珠身上。
陆明珠安静地站在一旁,并未回避她的视线。
江启彦继续道:
“你自称出身栖梧派,言行却处处有异,身上又数次牵出与牵机楼有关的疑点。”
“这些事,砚白此前只字未提。”
宋圆看向江砚白。
他的唇线微微绷紧。
“是我有意隐下的。”
“与她无关。”
江启彦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替她解释了一夜。”
宋圆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难怪江砚白昨日离开以后,始终没有回来。
他并非被青麟令之事绊住了脚,而是整整一夜都在替她与江启彦周旋。
江砚白上前半步。
“她身上确有疑点,却不能因此断定青麟令失窃与她有关。”
“所以我只是暂时将她看管起来,并未定她的罪。”
“她可以留在我的院中,由我亲自看守。”
江启彦的神情终于沉了几分。
“正因为你要亲自看守她,才更不能将她留在你的院中。”
院中霎时安静下来。
江启彦望着自己的儿子,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砚白,你从前从不会因一己私情,置江家安危于不顾。”
“可这一次,你已经无法公断。”
宋圆听见“私情”二字,心口微微一紧。
尚未等她开口,陆明珠已经向前一步。
“宋姑娘,此事是我告诉江伯伯的。”
她的声音平静,目光也没有躲闪。
“你若清白,待事情查明,江家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可如今青麟令已经失窃,内应也尚未查出。江家不能因为你与砚白关系亲近,便任由一个身上疑点重重的人继续在庄中自由来去。”
她顿了顿。
“倘若今日有嫌疑的是我,也该如此。”
宋圆看着她,没有反驳。
陆明珠说得并没有错。
换作是她,面对一个来历不明、又处处可疑的人,大概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宋圆轻轻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现在要去哪里?”
江启彦道:
“后山禁室。”
“在青麟令与内应一事查清之前,只能暂时委屈宋姑娘了。”
话虽客气,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弟子却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看样子,这个“暂时委屈”并没有拒绝的余地。
宋圆朝他们腰间的剑看了一眼。
“不必押她。”
江砚白的声音不重,几名弟子却立即停下了脚步。
他看向江启彦。
“父亲要将她暂时收押,我无法阻拦。”
“但她尚未定罪,不得上刑,不得戴镣,未经允许,也不得私自提审。”
江启彦眸色微沉。
“你是在同我谈条件?”
“是在请父亲依照江家的规矩处置。”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最终,江启彦道:
“按规矩办。”
江砚白这才稍稍侧身,站到宋圆身旁。
“我送她过去。”
?
前往后山的路上,几名江家弟子始终跟在他们身后。
宋圆走了一段,侧头看向江砚白。
他整夜未曾休息,眼底隐约带着几缕血丝,神色却依旧平静。
只是紧绷的下颌,仍泄露了几分压抑。
“所以你昨夜一直没有回来,是在同你父亲说我的事?”
“嗯。”
“说了一整夜?”
江砚白神色平静。
“只是尚未说服他。”
宋圆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能将整夜的周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果然很江砚白。
“其实你父亲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的确有许多事解释不清。”
江砚白脚步微顿。
“你不必替他们说话。”
“我没有替他们说话。”
宋圆压低声音。
“只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只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江砚白侧目看她。
“什么?”
“后山禁室管饭吗?”
江砚白脚步微顿。
“管。”
宋圆顿时松了口气。
“那就好。事情还没查清,总不能先把嫌犯饿死了。”
江砚白眼底沉郁之色终于散开了一瞬。
“不会让你饿着。”
“那我就放心了。”
走到后山石阶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的弟子也随之停住。
“宋圆。”
他低声唤她。
宋圆抬起头。
“只是暂时的。”
“我会查出青麟令的下落,也会查清是谁在背后推动此事。”
他看着她,声音比平日更低。
“等我。”
宋圆与他对视片刻,心头那点原本被强压下去的不安,反而因为这两个字翻涌起来。
她不愿让他看出来,只故作轻松地扬了扬眉。
“除了等你,我现在似乎也没有别的安排。”
江砚白没有笑。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最终却只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
指尖很快收了回去。
“不要怕。”
江砚白看着她。
“我已经让人去查青麟令的下落。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接你出来。”
?
所谓后山禁室,建在一片山壁之后。
入口处有两道铁门,外面守着四名江家弟子,里面则是一条阴暗狭长的石廊。
石廊两侧分布着数间石室,每一间都以粗重的木栏隔开。
宋圆被带进最里面的一间。
负责看守的弟子打开门锁。
“宋姑娘,请吧。”
宋圆走进去,环顾四周。
石室不大,墙角放着一张低矮的木板,上面铺着几捆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干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宋圆指着那张木板。
“我睡那里?”
“是。”
“被子呢?”
“禁室没有被褥。”
宋圆沉默片刻。
“枕头呢?”
那名弟子指了指干草。
“可以卷起来。”
宋圆又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到江家这样的武林世家,也有如此勤俭持家的一面。
她正准备接受现实,墙角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一只灰色的老鼠从石缝里钻出来,站在原地与她对视片刻,又迅速窜进了干草后面。
宋圆转头看向门外。
“它也住这里?”
弟子面无表情。
“在下不知。”
“那我需要与它平分床位吗?”
那名弟子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严肃。
“宋姑娘安心休息。”
他说完便锁上木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圆扶着木栏,看着他的背影。
“至少先问问它叫什么吧!”
无人回应。
石廊中只剩下她自己的回声。
宋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认命地走到木板旁,挑了一处看起来没有老鼠经过的地方坐下。
干草扎得她立刻又站了起来。
她低头整理了半天,才勉强清出一块能够坐人的地方。
江家的禁室虽然不算肮脏,却着实谈不上舒适。
待在这种地方,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宋圆把昨夜与今日的事情来来回回想了一遍。
陆明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又为什么偏偏在青麟令失窃之后,将那些疑点尽数告诉了江启彦?
这一切究竟只是凑巧,还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她想得头疼,最后索性躺在木板上,开始数铺在身旁的干草。
一根。
两根。
三根。
数到二百多时,她忘了自己究竟数到哪里,只好重新来过。
如此反复了几次,送饭的弟子终于来了一趟,留下一碗清粥和两个冷硬的馒头。
宋圆盯着那顿饭看了片刻。
江家果然管饭。
只是这饭的标准,大概仅限于让她活着。
她勉强吃了半个馒头,又在石室里熬了许久。直到石廊外的守卫换过一轮,远处才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进去!”
有人厉声喝道。
随后便是铁门开启的沉重摩擦声。
宋圆立刻翻身坐起,透过木栏向外看去。
两名江家弟子押着一个人走进石廊。
那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穿着一件沾满尘土的灰色长袍,一块黑布自头顶罩下,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擅闯后山,还敢说自己只是迷路?”
“老实待着,等家主发落。”
两名弟子将那人推进宋圆对面的石室,锁好门,转身离开。
石廊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宋圆盯着对面看了一会儿。
那人靠墙坐下,始终没有出声。
宋圆试探着问:
“这位兄台,你也是被冤枉的?”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
“还是说,你也得罪了江家少主的青梅竹马?”
仍然没有声音。
宋圆觉得无趣,重新躺了回去。
“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八……”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宋圆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人靠着石壁,双腕微微一错。
原本缚得严实的绳索便从腕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地上。
随后,他抬手扯下罩住头脸的黑布。
昏暗的灯光落在那张许久未见的脸上。
男人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数错了。”
“第二百一十三根,你已经数过一次。”
宋圆猛地从木板上坐起来。
“容珩?”
容珩随手将绳索扔到一旁,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许久不见。”
他的目光在简陋的石室里扫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到她脸上。
“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连江家的禁室,都能把自己送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