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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营帐中, 炉火轻燃,油灯微亮,紧密的营帐内时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爆破声。
    一家子围坐在火炉边, 上面烤着一个糯米粑, 冷硬的糍粑在柴火上柔软, 一点点膨胀起来, 鼓成拳头的模样,在铁丝网上摇晃,看起来里面有什么要破空而出。
    秦书杵着下巴蹲着, 秦齐和秦妙一左一右坐在她边上, 一家三口低着脑袋,全神贯注地看着已经摇摇欲坠,马上就要破碎的糍粑。
    “爆——”
    “吸——”
    三个人站了两面,秦书打赌这玩意儿会爆炸, 秦齐和秦妙则是赌它会无声散气, 蔫下去, 赌注就是这块糯米糍本身了, 白糖都已经在一边备好。
    眼看着糍粑越来越鼓, 三个人也越发紧张起来, 三双大眼睛炯炯地盯着,生怕错过一点。
    秦衡坐在他们对面,看着他们聚精会神的模样, 看向那块还没有他拳头大的糯米粑,突然好奇, 他若是将其戳破,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手指微动。
    秦书声音幽幽:“阿兄,你也不想当着你属下的面被扯头发抓脸吧?”
    秦衡收手, 一言不发,端正坐好。
    秦书继续看向糍粑。
    一秒
    两秒
    噗——咻——
    糍粑像是被针戳了一般,热气散出,它也一点点瘪了下去,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一般,迅速蔫了下去,瘪着硬皮,皱皱巴巴起来。
    “好耶。”秦妙和秦齐胜利,兄妹俩开心得不得了,就着一人一半,沾着白糖,嚼着软糯的糍粑。
    秦书切了一声,撇了撇嘴,又拿出一块放到上面烤着,她信誓旦旦:“这块一定爆唔——”
    话没说话,她嘴里就被塞了一块糍粑。
    秦妙咧着牙:“好吃,不爆娘也吃。”
    秦书嚼着糍粑,这玩意儿属于节日限定糕点,就是这个时候好吃,过了啊,唔,也可以炸着吃,沾红糖,沾辣椒……
    她咽下去,指挥闺女:“给我加点糖。”
    秦妙又揪下来一块,拿去裹上糖,亲亲昵昵地喂给她。
    秦齐坐在另一边,瞥着母女两个,也跟着撕了一块,不过没有递给秦书,而是放在身前的炉火上。
    他轻声:“你也吃,舅舅。”
    叫爹,他还是叫不出来,叫舅舅,也不算错。
    他们本身就是兄妹。
    秦衡的目光挪到秦齐脸上,他才满了十二,人还没到长开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稚气,但是眉宇间的沉稳,又让他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一看就是稳重孩子。
    他垂下头,看着面前这块被被几方拉扯,看起来不是很好看的小糍粑,伸手捏过,声音低沉:“谢谢。”
    秦齐反而不太自在了,抿嘴:“不谢。”
    “怎么,你俩是陌生人?你谢一个我谢一个?”秦书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理直气壮,“阿兄,给我倒茶,麒麒给我把花生剥出来。”
    “……哦。”
    父子俩目光对视,又很快挪开,一个倒茶,一个剥花生,干活倒是利索。
    秦书看着这一幕,心里软成一片,先前几个月忧虑急切通通消失,什么阴谋诡计,什么皇权争夺,都不及此时片刻。
    她弯着唇,也跟着翻着炉盘上的东西,让其更为均匀,也好吃一些。
    帐内柴火噼啪,灯火橙明,一片温馨静谧,帐外将士们唱着歌儿,热热闹闹,让这寒冷的冬日也变得格外暖和。
    “将军,药煎好了。”突然,外面传来了唤声。
    秦书脸上的笑容散去大半,咔咔嚼着花生,一眼不眨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秦衡面不改色,声音低沉:“预防风寒,都有份。”
    这下好了,原本只是秦书一个人盯着他,现在秦齐和秦妙也看了过来,皱眉瞪眼,对他拖人下水的事情非常不悦。
    要喝不会自己喝啊。
    秦衡就当没看见,两个家伙个头小小,看着就不壮实,从南边过来,还是得多预防一下。
    他拧过头,开口:“进来吧。”
    营帐门帘拉开,脚步声响起。
    秦书三个皱起眉头,苦大仇深地看向门口。
    帐篷材质厚重,外面也一点点阴了下来,帐内的光线昏暗,来人端着药锅,佝着身子,看不清具体长相,但是看那个头,竟然也十分高大。
    他穿着朴素布衣,一看就不是将士,但走路又格外沉稳,看起来还有些眼熟。
    不太对劲。
    秦书咔擦咬碎花生,皱着眉头,苦大仇深地盯着人。
    看着看着,她发现哪里不对劲了,这人不是畏惧的低头,纯粹是故意藏着的,走路也蹑手蹑脚,鬼鬼祟祟。
    她伸手指着人,大声:“停下。”
    那人停下步子,站在那儿不动,但依旧低着脑袋,也不说话。
    秦书眯起眼:“抬头。”
    来人依旧不动,哑着声音:“小的容貌丑陋,就不抬头了,免得吓到夫人。”
    秦书唰一下站了起来,捡起一边的杯子砸了过去,声音也大了几分:“费大鸟你个混蛋,还想蒙老娘?”
    “哈哈哈哈哈哈。”
    费大鸣轻松避开了那个杯子,手上的药锅纹丝不动,他将其放到地上,上前一步重重搂住秦书,声音沙哑。
    “死丫头,这段时间担心死我了。”
    秦书攥着他的衣服,也重重两巴掌拍在人的背上,咬牙:“我才是,今日和姐和我说这段时间都没有收到你的信,我还以为,还以为——”
    人出事了。
    费大鸣这人,这些年八面玲珑,在县里颇有声望,没什么对家,如果真的出事,只能是被她牵连。若真如此,她都不知道日后改如何面对许颐和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费大鸣哈哈大笑:“我怎么可能会出事,我又不是二姐你,冲动又没耐心,这段时间可担心死我了。”
    秦书深深呼吸,膝盖上扬,踢在人的肚子上
    费大鸣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肚子后退。
    秦书瞪着人,冷笑:“你才冲动呢,说吧,现在应该在衙门里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别和我说巧合。”
    镇北军的回都路线和吴巨县过来就不是一条线,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遇到,除非,有一方专门找了过去,那只有费大鸣找上门了。
    面对她的质问,费大鸣摸了摸鼻子,含糊:“这不就是碰上了嘛,绕了点路,不算什么。”
    秦书用眼神剜人:“绕了一点?”
    费大鸣心虚,理不直气不壮,转过脑袋:“麒麒猫猫在哪里,快过来费爹看看,这跟着你们不靠谱的娘到处跑,有没有变瘦——”
    秦齐和秦妙已经惊住了,全程看着他们两个打闹,现在这才反应过来。
    秦妙一声尖叫,直接就蹿了过去,把人紧紧抱住,嘴里嚷个不停,“费爹费爹费爹……”
    秦齐比她好点,但也一样紧紧搂着人。
    费大鸣当了几年班头,有得是力气,左一个右一个,就把他俩半抱了起来,转着圈,嘴上嚷着:“哎呀,怎么好像是瘦了呢,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秦妙咯咯笑:“才没有,我最近吃得可多了,衣服都重了两斤。”
    秦齐也乐:“就是。”
    ……
    三个人抱在一起,笑声不绝,肉眼看着就亲近得不得了,跟一家人没什么区别。
    秦衡独自坐在原地,静静看着他们说话打闹,晃动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黑眸漆漆,看不清具体神色。
    “阿兄走的时候,两个孩子还不满三岁,一开始他们都嚷着要爹爹,闹腾得很,费大鸟天天过来帮着带人,和两个孩子也越来越近,后面我干脆就让他们认了干亲……”
    秦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拿着个草垫放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慢慢悠悠说着那些他不在的岁月。
    他们夫妻俩从小就在县里闯荡,认识了很多很多人,关系好的更是不少,认干亲这种事,认了这个得认那个,她懒得麻烦,就一个没认。
    等到秦衡走后,到底还是有些变动,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乱七八糟的闲言碎语太多了,她纵是不在意,也要为两个孩子考虑,和其他人接触也少了些。
    慢慢的,人就越来越远了。
    秦书脸上带上惆怅,又有些嘲讽:“也不知道,等阿兄回来都消息传回去,他们会不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后悔也没用,她秦书一向爱恨分明,不要就不要了,不会往回捡。
    秦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
    秦书眯眼:“干嘛?别告诉我你能想起他们。”
    秦衡低声:“爹爹?不是舅舅吗?”
    还挺会抓重点的。
    秦书伸手,各种衣服重重拧了拧他的手,压着声:“是舅舅,也是爹爹,怎么,有问题?”
    秦衡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低下头,压着声,黑眸沉沉:“你敢骗我。”
    秦书瞪人:“怎么,当上将军不得了啊,把我关起来啊。”
    秦衡静静看着她,突然伸手捏住她的脸颊,揪了两下,在她拍过来之前收手,低声:“怎么不改嫁?”
    秦书眼睛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随后直接扑了过去,按着人狠狠在他脖子上来了一口,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开。
    她掐着人的脖子,恶狠狠地瞪着他:“什么意思,嫌我没改嫁,耽搁你大将军左拥右抱娶新妻了?”
    他要是敢应声,她今日就替他们老秦家清理门户。
    秦衡被她推倒在地上,仰视着她那双冒着火光的眸,只感到一股浓烈的鲜活,蛮横地带着生气袭过,林草生长,姝花绽放,他怔怔地看着人,伸手,用手背碰着她的脸颊。
    “我……”
    “哎哎哎,二姐,你干什么呢。”费大鸟鬼哭狼嚎的声音从一边传来,他蒙着秦妙的耳朵,起哄着,“我们还在这里呢,你真要是这么急,我带着两个孩子出去给你腾地。”
    “我看你是欠收拾了,我还没和你算旧账呢。”秦书的火气被吸引过去,她踩着秦衡的腿站了起来,狠狠瞪了瞪他,把他的事放一边,又朝着费大鸣走去。
    “给我老实交代。”
    费大鸣没想到又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有些后悔刚才出声,讪讪:“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秦书抱着手,目光沉沉:“行,你不想和我说,等明日回去跟和姐说去,人家侯府小姐,有钱有势,招招手就能找十个你这样的。”
    费大鸣一卡,急了:“二姐,你到底站哪边啊,我好不容易娶个媳妇儿。”
    秦书冷哼:“老实交代。”
    费大鸣看她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抓了抓头发,深深叹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盘着腿:“行吧行吧,我说……”
    秦书走之前和他说的事情实在是太过渗人了,那可是关于皇室,牵涉到未来储君的事,江明舟又明显是这一边的,他就是再担心人也不敢表现出来。
    好在,有秦衡的事作为掩盖,他就算是有些奇怪也好理解。
    费大鸣这段时间一路追查秦衡的资料被篡改之事,从县衙里的老人,又查到以前的县令,查到张家,又透过蛛丝马迹,找到了之前刘栓等人的痕迹。
    那给刘栓几个提供宅子的人,就是从张家出来的。
    奈何他动作晚了一步,等查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线索一断,他就是知道张家有鬼,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找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恶心人,却又动不了他们。
    张家也不是什么吃素的,也给他下了不少绊子,前不久,甚至还越过江明舟这边给他下了借调令。
    费大鸣揉着脑袋:“我又不傻,这吴巨县是我的地盘,大大小小都是我的眼线,没谁能动得了我,出去外面,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肯定不能去。”
    秦书眉头紧皱:“江明舟怎么说?”
    费大鸣耸肩:“江县令能怎么说,他就是来历再不凡,他自己就是个县令,人也没有针对他,他能和人硬抗?大不了就是帮我介绍个人,帮我抵一抵,让我忍一忍,等时间一到就让我回去。”
    秦书低咒:“难怪慕六不喜欢这小子。”
    江明舟是个合格的政客,他若真想要保费大鸣,一定可以,但他并不觉得有必要花大力去保人。诚然,费大鸣的事摆在明面上了,张家肯定不敢弄死他,但断手断脚重伤的,又或者给他背个烂事,谁能说得好?
    真到这一步,他们没有证据,人又没死,事情发生也就发生了,费大鸣一个班头,掀不起半分浪。
    但是换做慕流北,敢动他身边的人,他能直接打上门去。
    费大鸣叹气:“江县令也出了力的,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不能为了我个外人,动家里的力量吧?也没熟到这份,再说了,府里还有许家呢,我要求也是求他们,看在和姐的面上,他们也不会不管我。”
    秦书看着他,低声:“可是你不会找他们。”
    “知我者,二姐也。”费大鸣叹气,苦笑,“许家是可以帮我,但是我觉得,背后的人也不会怕许家。府城这么大,我总不能随时出门都带着护卫吧?”
    就算他出门可以,上值可不能。
    他赌不起。
    查了这么久的事情,费大鸣已然发现了不对,这背后的人绝对不是张家这么简单,更不会是他们背后的秦正,他没有这么大的能量,也不敢这么放肆。
    那背后的人,一定和江明舟背后势力相当,甚至超越,才敢这么不把他当回事。所以江明舟其实也不觉得费大鸣去府城会出什么事,只以为顶多吃点苦头,算不得什么。
    费大鸣有苦说不出,也没法说,只能换了法子。
    他直接离职了,只要离职,管他什么上官不上官,都管不了他。
    秦书扯扯嘴角:“是我拖累了你。”
    费大鸣佯怒:“再说这些话我真的生气了,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就是没有二姐你的事,我早晚也要走的,你跟和姐都没个消息,我能放心?”
    秦书:“你果然没收到和姐的信。”
    费大鸣低咒:“我就知道,肯定被张家给截了,但和姐迟迟未归,我也放心不下。二姐,听你说的,你见到和姐了?她到底怎么了,还是说她家里出事了?”
    秦书故作深沉:“你见到人就知道了,对了,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军营里。”
    费大鸣:“张家有鬼,我肯定不能大摇大摆离开,就偷偷混入商队,想着换个地方走,没想到刚出去,就听到镇北大军的消息,我从那边过去也绕不了多久,就想着过来先看看人。”
    结果她也看到了,秦衡根本没在队伍里,他又因为‘形迹可疑’,被将士们给看管着,就是到了城门口,也只能等着见了人再走。
    想着,费大鸣转头看着秦衡,见他看着自己的目光犹如看死人一般,没有情绪,冷冽而陌生。
    “这一路上,我和将士们聊了许多,不用见到人,我就知道这个大将军一定是我们衡哥,等听到他们说营里来了女人孩子,我就更确定了。”费大鸣擦擦眼角的湿润,露出整齐的大牙,笑得灿烂。
    “衡哥,我是大鸟啊,我就知道你一定没死。”
    秦衡看着他的真诚和欢喜,心里没有一丝触动,面上也无变化,依旧凛冽如寒冰,颔首:“这些年,劳烦你照顾我的妻儿了。”
    费大鸣之前已经知道他失忆的事,但现在看着他这样生硬客套,还是格外难受,他张着嘴,想说他们之间谁跟谁。
    一张嘴,却是哇的一道哭声。
    费大鸣痛哭流涕,冲过去抱着人:“衡哥啊,你,你,这些年苦了你啊,哇,呜呜——”
    秦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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