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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躲藏 【灰域】病态却牢固的。

    第49章 躲藏 【灰域】病态却牢固的。
    雪人很厉害。
    这一点, 杨育在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才真正明白。
    他是一台活体警报装置。
    雪人的嗅觉灵敏,有人靠近, 他总能提早察觉。他的视觉也异于常人,在接近无光的环境,他依然可以辨认方向。
    他能影响一部分电器, 让它们产生细微紊乱。比如, 让监控摄像头短暂失灵, 让感应灯延迟亮起,让门禁系统卡顿。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能把别人拉进和他相同的梦境。
    能做到这些, 是因为他的脑电波活跃程度远远高于普通人。“脑电波”这个词, 是杨育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雪人的叙述中理解的概念。
    也正因为他的异常, 冯丰宇将他视作珍贵的样本。不久前, 雪人被专员从零昼实验室转移到冯家宅邸。
    要从雪人口中弄明白这些信息,不是易事。
    从出生起, 他被关在实验环境里,每天接受训练与测试。他从未真正接触过人类社会。他成长的空间充斥着命令、注射、仪器, 反复的疼痛。他不会正常说话, 也不懂如何表达情绪。实验团队没有教过他最基本的社交。
    还好, 杨育有很多的时间,很多的耐心。
    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就两件:躲避追捕雪人的团队,寻找食物。
    抓捕人员不断在地下室巡查,他们不得不放弃最初躲藏的食物仓库。那里虽然物资充足, 但位置过于显眼,也缺乏能长期藏匿的空间。
    随着藏身点不断更换,他们去过的地方千奇百怪。
    最难闻的是废弃的标本间, 那里堆满过期试剂和标本罐。四处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混杂着一种腐败的腥臭。他们躲在冷藏柜背后的夹层空间里,每一口呼吸都无比煎熬。
    杨育最不喜欢的是实验动物的处理间。那儿有很多奄奄一息的小动物,伏在干枯的饲料上。角落是被抓挠到报废笼子,暗色的血迹层层叠叠。蜷在笼子阴影内的他们,也仿佛是两只待报废的实验鼠。
    最恶劣的条件,是管道的检修通道。通道狭窄湿滑,只能匍匐前进。管壁不断渗水,水滴落下,回声单调而空洞。偏偏那条通道还与搜查队的固定巡逻路线重合,他们被迫在那里潜伏整整一周。
    最吵闹的地点,是发电机房。机器运转时,整面墙都在震动。他们紧紧地捂住耳朵。那响声震耳欲聋,好处是这动静能掩护他们的行踪,护他们安全。
    无论躲到哪里,两人一直没有离开过冯家的地下。
    这里是冯丰宇的秘密实验室,也是维持实验体生命供给的核心区。地下空间庞大复杂,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诡异迷宫。
    刚开始躲藏的那一周,是最艰难的。
    雪人的伤势严重。杨育每天都在想办法帮他止血,清创。她没有医学知识,只能凭借从妈妈那里依稀看到过的记忆,药品包装上的示意图,笨拙地摸索步骤。
    他的伤口红肿,每次上药,身体都会反射般绷紧。杨育手忙脚乱地消毒,向他小声地道歉。
    一个月之后,他的伤口终于开始收口。与此同时,她自己身上的淤青也在慢慢好转。最初是骇人的紫黑色,后来转为暗绿,再到浅黄,最终淡去。
    某一天,杨育惊喜地发现,雪人的前胸的疤痕变得平整。而她的伤,已经完全消失了。
    按她的计算,此时过去了差不多两个半月。
    这段时间,雪人的语言能力进步飞快。
    杨育是小老师,会纠正他的发音,每天教他新词汇。他是天赋惊人的学生,总能迅速记住她教的东西,再自发地将词语组合成句。
    他们被世界驱逐,在阴暗角落里躲避,不知疲倦地交流。
    雪人的语言能力增强,情感表达能力却毫无进展。
    杨育时不时会在醒来时,发觉自己身体的某个位置,多出一个清晰的牙印。
    她懊恼地问他:“你为什么又咬我?”
    每当这时,雪人表现得就像个做错事、灰溜溜地夹起尾巴的小狗,他的眼神心虚地乱飘,不敢与她对视。
    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她已经提醒过很多遍,这不正常。
    如果说最初他舔她,是想帮她清洁、帮她从病中恢复,那么现在,她早已健康,他理应停止。
    为什么还要这样?
    在她一次次追问之后,雪人给出了答案。
    “想。”
    想,是一种难以压抑的欲望。
    不做,就会反复惦记,抓心挠肝。
    他觉得她身上带着甜甜的气息。他被吸引,想触碰,想亲近,想更亲近。他要确认她的存在,恨不能穿破她的皮囊,将她拆吃入腹。这就是想。
    雪人表达兴趣的方式,无疑是扭曲的。
    杨育在这方面也无法成为老师。他咬她,她只觉得困惑。
    对正向情感的感知迟钝,比起爱,杨育更早学会的,是恨。
    她恨冯丰宇。
    在梦境里,她亲眼目睹过雪人童年经历的一切。她看见他被固定在实验台上,看见针头刺入脊椎,看见电流在他的大脑中穿梭。
    杨育看见他的尖叫、挣扎、恐惧,直到最终沉默。
    那种目睹,让她仿佛亲历所有痛苦。
    她希望冯丰宇死去,在极端痛苦中死去。只有那样,血淋淋的罪恶才会终结,雪人所承受的一切才可能被偿还。
    多少次,杨育梦中惊醒,泪水打湿脸庞。
    她凝视着他布满针孔的脊骨,触碰他因长期佩戴头盔变形的后脑,问他:“疼不疼?”
    雪人的回答总是一样。
    “不疼了。”
    那不是谎话。
    当她摸摸他,雪人感到创伤记忆在被覆盖。那些毫无意义的痛苦,因为她的怜惜,获得了意义,他的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完整。
    对雪人而言,杨育是照进生命里的一束光,是他身上发生的最好的事。哪怕随时可能被抓回实验室,哪怕他们总是饥一顿饱一顿,这仍然是他人生中最最快乐的时光。
    像过街老鼠一般逃窜,可老鼠成双。他们拥有彼此,互相依赖。
    食物不够时,他们会把仅有的东西分着吃。
    一块干掉的面包,一颗快坏掉的苹果,一包偷来的糖。东西再少,也要一人一口。
    这是他们无声的契约。
    ——有我的,就有你的。
    ——你活着,我也活着。
    在没有阳光的地下室里,在只有对方的狭窄世界里,他们形成了一种病态却牢固的共生关系。
    日子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
    他们不去想未来,能考虑的只有眼前:明天要躲哪里?明天还能不能找到吃的?
    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部力气。
    *
    到了第四个月,搜捕队的人数激增。
    巡逻频率大幅提高,地下室开始实行分区封闭。许多通道被焊死,门禁权限收紧。
    原本还能钻空子的灰色区域,正在消失。
    上一次的搜查来得突然,他们原本藏身的地方被彻底翻查。
    两人仓促逃离,来不及携带任何食物,躲进了实验舱存放区。
    这个区域专门用于储存尚未启用的实验舱。所有舱体都按照严格标准封存在低温环境中,以保证随时可以调取替换。搜查人员通常会避开这儿。舱体属于高精密设备,外部污染和气温扰动,可能会影响维持系统的工作。
    由于舱体的特殊性质,他们躲在这里是相对安全的。
    不妙的是,温度不宜久呆,这里没有水源,没有食物;整片空间密封,没有其他出口。
    外面正在进行逐层搜索。
    按照经验,这种级别的搜查通常会持续数天。
    杨育坐在实验舱旁,抱着膝盖,不安感越来越强。
    那些找雪人的人,是不是已经找到他们的行踪,慢慢缩小范围了?
    ——不想被找到,他们只能离开地下室,离开冯家。
    这个念头浮现,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杨育转头看向雪人。
    “再仔细跟我说一遍,你当初是怎么把我从半地下的洗衣房带到地下的?”
    这已是她数不清第多少次这样询问。
    雪人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一边回忆,一边叙述。
    最开始,他是在食堂附近一扇隔离门外闻到她的气味。那扇门使用复杂的生物识别锁,无法直接打开。
    第二天,他发现实验人员的衣物会集中送洗。洗衣推车往返于那扇门与地下供应区之间。雪人钻进装满实验服的推车,在洗衣房找到了她,给她留下小蛋糕和水。
    那时,她高烧不退,见她迟迟不好转,他担心她的安危。观察后,他把她一同藏进推车,带回了地下。食物仓库是他判断后最适合她养病的地方。
    雪人的讲述完整,每一步都合理清晰。
    听起来,那像一次极端幸运的偶然。
    杨育一直感觉哪里不对。
    她盯着地面发了很久的呆。
    忽然,她意识到问题所在。
    ——太顺利了。
    冯家的安保严密得令人窒息。他们这四个月,每一次移动都像踩在刀刃上。可雪人当初转移她,没有遭遇任何阻碍。
    顺利得不像真的。
    “你有没有隐瞒我什么?”杨育严肃地看着他。
    雪人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没有。知道的,都告诉你。”
    他的眼神坚定,看起来格外乖。
    杨育无法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想出去吗?还是想留在这里?”
    雪人不假思索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学东西真的太快了,现在,能讲完整的句子,能够正确的表达。
    倒是杨育,一时无法找到合适的词去回应他说的这句话。
    时间流逝得缓慢。
    他们减少活动,来压住饥饿。
    第三天夜里,远处传来沉重的金属门闭合声。紧接着,是比平常更密集的脚步。
    他们同时屏住呼吸。
    有人在附近通过对讲机交谈。
    雪人捕捉到了搜查员的对话——这个区域在排查完成后,将被彻底封闭。
    逃亡的路,似乎走到了绝境。
    如今,他们断粮,又出不去。
    等待他们的结果只有两种:
    被抓到,或者饿死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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