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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动物囤积症

    第89章 动物囤积症
    翁宁径直冲到元家朗面前, 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削的身体挡住客厅入口,也拦住了他继续向内的脚步。
    “你们是谁?闯进我家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尖利, 目光在元家朗和周永脸上狠狠扫过, 充满了敌意和戒备。
    陈雯雅的视线越过两人观察着女人。在她的脸上,除了被侵犯领地的恼怒,更多是几乎神经质的警惕, 有些戒备过头了。
    元家朗扯开外套,露出内侧别着的警员证, 展示给她看, “我们是警察。翁宁女士,请冷静, 我们接到邻居报警, 需要进屋查看。”
    翁宁的恼怒并未因此消退, 反而上前一步,抓过元家朗的证件,凑到眼前仔细检查。
    当她确认证件真实无误后,脸上的神情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恐惧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陈雯雅捕捉到了。
    “翁宁女士。”元家朗收回证件, 指了指客厅地板中央那堆猫尸,“我们接到报警,称闻到你家传出异常的腐臭气味,怀疑可能与尸体有关。现在, 请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最初的怀疑指向人尸,但眼前这景象, 同样令人不适,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谁举报我的?”翁宁尖声质问,但目光已经恶狠狠地盯在了正小心翼翼探头张望的那位邻居脸上。那邻居被她眼中的狠厉吓了一跳,慌忙缩回了头,退到了门外的走廊上。
    元家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语气加重地重复道:“请你先解释一下,这些猫的尸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放在这里不处理?”
    趁着翁宁的注意力被元家朗的问话吸引,陈雯雅低声安抚了报警人几句,示意她先回家,这里交给警方处理。邻居也像是被翁宁吓到了,赶紧点头离开了。
    “我的孩子他们死了。”翁宁眼神飘忽,给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
    元家朗只能沉声继续道:“据我所知,家养宠物死亡,完全可以联系卫生署处理遗体,或者选择合适的地点进行掩埋。你将多具宠物尸体长时间置留在居住空间内,任其腐烂,这既不符合公共卫生条例,也违背基本道德。你不能这么做。”
    说话间,他朝周永使了个眼色。周永会意,侧身从她旁边挤了过去,开始对这套两室一厅的屋子进行检查。客厅放着这么多腐烂猫尸本身已经是重大异常,必须排除背后是否有其他试图掩盖的案情。
    翁宁下意识地想转身阻止周永,却被元家朗上前一步挡住,“只是例行检查,请配合。”
    翁宁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则上瞟着盯着周永的行动。
    陈雯雅顺势打量客厅。
    翁宁是住所是标准的旧式公屋两室一厅格局,家具简单显得空旷。除了满地猫毛和随处丢散的猫玩具,以及空气中因为不常打理的猫味和腐尸味混合,似乎也没有其他扎眼之处。
    大约十分钟后,周永从房间里转了出来,对元家朗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发现人尸或其他可疑物品。
    “你家里的座机电话在哪里?”元家朗继续问。
    翁宁僵硬地抬手指了指沙发旁边的一个小圆桌。一只体型颇大的长毛奶牛猫正端坐在上面,恰好挡住了下面那部老式座机电话。
    “你找电话做什么?”翁宁的声音依旧带着警惕。
    元家朗一边走过去,一边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这些猫的尸体必须立刻处理。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公共卫生和邻居的正常生活。我们需要联系卫生署的专业人员前来处置。”
    “不行!”翁宁突然激动起来,“他们是我的孩子!你们不能带走我的孩子!”
    “它们已经死了,翁女士。”元家朗沉声,冷峻地纠正。
    “不是的......”翁宁无力地争辩,情绪表现的很崩溃。
    而陈雯雅已经蹲在了那堆猫尸旁边。她没有戴手套,因此并未触碰,只是近距离地观察着。
    “它们是怎么死的?”她抬头问。
    翁宁被她问得一滞,含糊道:“死了就是死了。”
    陈雯雅没有追问,继续观察。
    这些猫尸外表基本完整,没有明显的外伤或者暴力痕迹。看起来更像是疾病或者自然老死,但这种密集性死亡,后者的可能性很低。
    “病死的?”陈雯雅站起身,直接问。
    翁宁在她的注视下,明显更慌乱了,没有给她回答。
    “是传染性疾病吧?”陈雯雅继续追问。
    翁宁似乎并不会伪装,情绪表达都非常的表面,看到她的反应,陈雯雅已经有了答案,肯定道:“是得了猫瘟。”
    “没有!他们没有得病!他们都是健康的孩子!”翁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激烈地尖声反驳,她的情绪表达也都有些异常过激。
    “猫瘟?”元家朗闻言,脸色一沉,目光扫过客厅里的猫咪,数量恐怕有几十只之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严厉道:“你难道不知道猫瘟是高度传染的疾病吗?就算猫死了,尸体上携带的病毒依然具有传染性,你把病死的猫尸留在这里,是想把这里的猫全都害死吗?”
    说完,他不再理会翁宁的反应,果断地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卫生署的热线。
    而翁宁像是受到了刺激,尤其是“害死”这个字眼出现的时候。她死死抱住脑袋,蹲跪在地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是,嘴里还发出一些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呢喃。
    陈雯雅靠近几步,仔细听她说。
    “没有......我没有害死他们......不是我,不要找我......”她反复地重复着类似的词句,满脸的自责和惊恐。
    陈雯雅见状,看向已经挂断电话的元家朗,没有出声,只是用口型无声地问道:“元sir,要不要再联系一下精神病院?”
    以翁宁表现出来的精神状况,显然已经不是情绪激动的范畴了。她可能存在某些精神疾病。
    元家朗看着地上的翁宁,略微沉思后,再次拿起听筒,拨通了医院的急救电话。
    陈雯雅则蹲下身,尝试着去扶翁宁。她没有反抗,跟着她在沙发上坐好,也不再念叨,只是垂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底板出神。
    她像进入了某种出神的状态,就连对几只小心翼翼凑过来,用脑袋蹭她小腿的猫咪都毫无反应。
    几人在弥漫着诡异混合异味的屋内僵持等待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翁宁一直保持着那个垂头呆坐的姿势,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直到客厅的座机再次响起,才打破了沉寂。
    元家朗离得最近,他看了翁宁一眼,见她依旧不反应,就走过去接起了电话。简短交谈两句后挂断电话,“卫生署的人到了,在楼下,说找不到这栋楼的具体入口。阿雅,你去接应一下,带他们上来。”
    “好。”陈雯雅点点头,目光最后扫过翁宁,转身快步下楼。
    在公寓楼前的拐角,她找到了卫生署的车,将他们带进来。两名穿着卫生署制服的人提着工具跟她走到楼下。陈雯雅先简短地说明了楼上的情况。
    两名卫生署人员听完,表情也凝重起来。他们只开了一辆不大的厢型车。
    “如果真是猫瘟,数量这么多,尸体必须立刻密封运走处理。但那些活猫更棘手,必须全部带走隔离观察,有发病迹象的要治疗,没症状的也要隔离足够时间确认安全。但是这个数量......一时半会恐怕......”
    “工作量会非常大,而且有传染风险,必须联系好场地才能开始隔离。”另一人补充。
    “先上去现场评估一下吧。”陈雯雅提议,引着两人往楼道里走。三人还没进门,又看到周永急匆匆从楼里冲了出来。
    “永哥?怎么了?”
    “你们下来的时候,看没看见翁宁?”周永追问。
    陈雯雅摇头:“没有。我和这两位同事刚才就在大门口,如果有人出来,不会看不到。”
    “她跑了。”周永蹙眉解释道:“就刚才,你下楼没多久,翁宁突然起身直接撞开我,就从屋里冲出去了,我跟阿朗追出去,她已经不见了。”
    跑了?
    可是她并没有犯法,事情也即将得到处理,为什么要跑?
    “永哥,先这样,”陈雯雅迅速理清思路,“我带卫生署的同事上去处理现场。你守在门口,我上去后,就去大厦保安室查看监控,如果这栋楼只有这一个出口,她很可能还没跑远,甚至可能还躲在楼里。”
    周永听了,脸上的焦躁稍缓,“你和阿朗真是默契,他也是这么安排的,已经去保安室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福哥说得没错,这一票就应该投你。”
    “啊?”陈雯雅再次听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投票”说法,依旧一头雾水。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冲周永点点头,带卫生署的人上了楼。
    大约半小时后,死猫尸体被全部装入密封尸袋,屋内也进行了紧急消杀。而房间里剩下的活猫数量,经过粗略清点,还有将近八十只。
    卫生署的人不得不联系总署,请求支援和联系场所。关键是,现在户主翁宁失踪,无人对接,许多决定变得棘手。
    这时,元家朗和周永也回到了屋内,看样子多半是没找到。
    “保安说,大厦还有后门,查了监控,翁宁确实是从后门跑的。后门接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巷子,出去就是老街区,找不到她的踪迹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沉默了。
    眼下的局面,竟比普通的凶案追逃更加棘手几分。
    在现行的香江动物保护相关法规中,主要针对的是虐待宠物的行为。而翁宁的情况,从现场囤积的大量猫粮,以及猫咪的状态来看,她并非虐猫者。她最大的问题,只是没能及时医治生病的猫咪,并不构成犯罪。
    所以就算是她逃跑,警方也不可能将她列为凶案嫌疑人,对她进行大面积的搜捕。
    “先集中力量处理现场吧。”元家朗揉了揉眉心,压下烦躁,“等卫生署和医院这边把现场稳住,活猫安置好,我们再过来复查几次,看看翁宁会不会偷偷回来。另外,待会回警署查一下她的社会关系和过往经历,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她可能去哪。”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医院的救护车和卫生署增援的车辆几乎同时抵达。小小的单元房里挤满了穿着不同制服的工作人员。
    经过初步评估和协商,决定先将一部分看起来有患病嫌疑的猫咪带回医院进行详细检查和可能的治疗,其余看起来还算健康的,则由卫生署人员暂时安置在屋内,留下足够的食物和水,明天再派专人来进行转移和全面消杀。
    警署、卫生署、医院三方人员忙碌完毕,接连下楼,各自走向停在楼外的车辆。
    经过那辆车身印有医院标识的白色救护车时,陈雯雅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车身上醒目的机构名称。
    “青山...”她下意识地念出了开头的两个字。
    “青山医院。”走在她旁边的周永听到了,随口接上,“哼,还真是有缘。记得吗?昌隆船运那个案子,林何芳林太之前那份证明她有精神疾病的鉴定报告,就是这家青山医院开的。后来证实是伪造的。”
    是了。
    郑晚秋被害案告破后,林何芳夺回了昌隆船运的控制权,并重新进行了司法精神鉴定,推翻了之前青山医院出具的虚假报告。当时伪造报告的医生被追责,青山医院也因此被舆论推上风口浪尖,声誉受损。
    而就在不久前,那幅仿作的《雨中尤加利》在慈善晚宴拍出三千万天价,所得款项公示的捐赠对象,又是一家名为青山福利院的儿童救助机构。
    “青山医院和青山福利院,两家有什么联系吗?”陈雯雅问。
    “听说是同一个慈善基金会背后注资支持的,具体是不是同一个老板就不清楚了。”周永耸耸肩,“那些富豪嘛,就喜欢搞这种统一名字的慈善产业。”
    说完,周永拉开车门,钻进了警车。
    陈雯雅却停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在“青山”二字上。白色的车体,蓝绿色的字样。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指尖敲击着口袋里硬币的平面。
    最近,“青山”这个词出现在她视线里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下午五点,大家拿着小月搜集好的资料,在会议室内集中开会。
    翁宁的实际状况,比想象中的还要棘手一点。
    元家朗快速翻阅了翁宁的两页资料,随后清清嗓子打破沉默,开始汇总关键信息。
    “翁宁,年四十四岁。自幼在福利院长大,成长过程中未曾被任何家庭领养。直到成年,才离开福利院系统,开始独立生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资料第二页资料上,“小月,她档案里从三十七岁到四十一岁,五年的空白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有精神疾病。”林小月顿了顿,抽出了另一份资料,“那五年的空白,她一直在青山医院的精神科住院,接受封闭式治疗。”
    “精神科?住院治疗?”元家朗重复重点。
    钱大福点点头,跟着补充道:“我和小月分头查的,能公开查到的信息有限。但基本可以确定,她患有某种情感障碍类的精神疾病,而临床表现之一,就是非常严重的‘动物囤积症’。”
    “动物囤积症?”李颂儒对新产生的陌生专业名词抱有求知欲。
    “我查询了资料,某些人可能是因为孤独或者被遗弃的经历,导致自身产生了无法控制的情感需求,用拯救动物这种方式,来将自身扭曲的情感,将感情寄托在动物的身上,大量的囤积动物来弥补自己的创伤。”
    “也就是说,翁宁这一屋子的猫,以及她对待死猫那种异常的态度,根源很可能在于她的精神疾病,而非单纯的爱心泛滥或不负责任?”陈雯雅问。
    “从你们描述的行为模式看,可能性极大。” 钱大福点点头,随即又露出几分无奈,“但有个更麻烦的问题。” 他看向林小月,示意她来说。
    林小月深吸一口气,“我反复确认了一下有限的资料,实际上可能翁宁并未达到临床治愈标准。她应该是从青山医院偷偷跑出来的。”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那就难怪她今天会有这种反应了,她得知他们联络了精神病院,害怕自己因为精神病再次被抓回去,所以抓住机会,选择了逃跑。
    “那她是因为什么入院的?”周永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一点,林小月和钱大福也给不出回答,医院的资料属于保密文件,能查到这些已经是尽力了。
    “情况清楚了。看来翁宁的案子,不能当作普通邻里纠纷或者简单的动物尸体处理事件来结案了。”
    元家朗顿了顿,开始分派任务,“永哥,阿儒,明天你们先去一趟青山医院,调取翁宁入院的完整病例,重点是搞清楚她具体的入院原因、临床诊断、治疗情况,以及她是否有法定的监护人,监护人是谁。”
    “福哥,你明天继续配合小月,搜集翁宁的社会关系,还有她住所附近的监控,如果她的病情严重到无法出院,那我们势必不能放任她游荡在外面。”
    “阿雅,你跟我明天再去一趟现场,走访邻居顺便检查翁宁是否偷偷回去,如果她的症状这么严重,她应该不会轻易放弃这些跟她有情感连接的猫不管。”
    “yes,sir!”
    ----
    夜深,入冬的风已经带上了冷冽。
    原本霓虹的夜生活,也渐渐变得没那么叫座,晚高峰的行人脚步匆匆,才九点钟,居民区就鲜少有行人,除了繁华地段依旧热闹,老居民楼已经大都进入了睡前准备的阶段。
    所以,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穿梭在监控缺失的小巷中的身影。
    那个人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烂雨衣,宽大的衣服罩住大部分的身躯,帽子遮住了脸庞,在周围的昏暗灯光里,乍看过去甚至有些惊悚,像是只有一件雨衣飘在半空,再仔细打量,才能看到雨衣下面有些干柴的双腿。
    那人像是很熟悉大厦的构造,直接绕过电梯的位置,钻进了消防通道,一路顺着楼梯走上去。边走还边喃喃地嘀咕着:“孩子们,等着我,我马上就接你们了。”
    一口气走了上去,冲到门前,那人的表情一愣,因为门上打上了卫生署暂时封存的封条。旋即,她忽视了封条,继续开门,钥匙插进钥匙孔比寻常时候费劲,她依旧没有多想,继续开动大门,转不动......
    她这才将一部分沉浸幻想狂热中的目光移向门锁,金属的色泽崭新无比,钥匙孔周围甚至没有多余的使用划痕。
    他们换了锁。
    因为白天的时候,元家朗强行破门弄坏了锁,为了防止猫咪自己跑出来,他们索性换了一把新锁,可谁能料到,新锁防住的第一个人不是猫咪,而是屋主呢?
    翁宁露出半张怔然的脸,就在她不知所措之时,角落里传来一声病恹恹的猫叫,她循声望去,是一只三花猫。
    前几天,她就发现这只三花猫被感染上了猫瘟,她没钱医治,不知所措,只能将她单独隔离出去,但她知道,如果不治疗她活不了几天了。
    因为她被关在楼道死角的笼子里,这才没有被发现。
    “孩子,我来了,我来了。”她将这只三花从笼子里抱出来,紧紧搂在怀里,脚步忙乱地下了楼。
    “我带你去看医生,医生会把你治好的!”此时此刻,失去了所有孩子她,精神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她怀里这只三花,仿佛不再只是一只猫,而是她唯一的希望。
    三花觉察到了她情绪的波动,一路都在病恹恹地叫着,直到翁宁跑下楼,准备抄近路横穿一段绿化,跑到大路上时,猫叫忽然停了。
    翁宁的脚步也骤然停住,颤抖着低头看怀里的猫。她死了,死在了她的怀里。
    “我又害死你们了是吗?”翁宁绝望地念叨着,“我又一次害死你们了。”
    就在她被绝望淹没,几乎不能喘息的时候,一个男人冲了过来,拉住她一脸紧张,“翁宁,快,快跟我走,他们找到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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