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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朝堂上的情形也是如此。陈荦如今的官职虽然仍是浩然堂长史,然而李晊特许她站在陆栖筠身旁,让二人一起居文官之首。陈荦上朝时穿朝服,她个子高挑,站在朝臣间并不突兀,不过每每她说话,那些不熟悉她的朝臣都难免心中一凛,惊觉朝堂之上有位女子。陈荦的地位实在令人惊异,她是摄政王之妻,又与丞相陆栖筠是挚友,还教导过皇帝陛下,是大宴复兴的功臣。年轻的李晊勤于问政,去得最多的地方除了政事堂便是陈荦的院子,朝中事事必咨问陈荦而后行。有人心里悄悄想起当年先皇时大权独揽的独孤氏,独孤氏在端阳城已是一个禁词。但就算陈荦跟她不像,有皇帝陛下和杜陆二人在,没有人会对陈荦提出哪怕半分质疑。
    陆栖筠在政事堂提点过几位重臣,让他们不必在陈荦面前拘谨不安,不论资质才德,陈荦都担得起女相之名,不该因她是女子而羞于与她同列。其实,倒没有人怀疑陈荦的才能。陈荦的博学多识有目共睹,言行果敢明敏,议事切中肯綮,令人信服。只是,在多少人心中,大宴亡于独孤氏。天佑大宴,四海重新归于一统,但到如今,女帝的阴影依然笼罩在端阳城上空。
    ————
    六月初一,朔日朝会,有个站在文官队列中的主事向李晊递上请致仕的奏表。散朝之际,他突然跪伏在地。
    “陛下,临别之际,臣周遐有一言如鲠在喉,现昧死说给陛下,惟愿陛下垂听!”
    李晊一愣,随即示意他:“周主事有什么话,起来说。”
    周遐依旧跪地,拱手抬起头来,“陛下!大宴朝政不宜再有女子干预!陈荦陈长史若为国家长远,百姓安宁计,该当退出朝堂!”
    李晊顿住。
    周遐声音不大,说的话却十分清晰,低声议事的朝臣一时被惊住了,大殿上片刻间静得落针可闻。
    李晊:“周遐,你今日乞请致仕,我已经准了。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可知道陈长史她这些年做了多少事?”说罢他看向杜玄渊和陆栖筠,一时有些无措。
    杜玄渊、陆栖筠和陈荦三人都因为周遐的话十分意外,将目光一起投向他。陆栖筠眉头皱起,在脑中回想周遐的来历。
    周遐,龙朔年间入朝为官,朝廷覆灭后回到家乡。去岁大宴光复不久即入端阳城,浩然堂审过他的家世、品行、专长,后李晊将他任为刑部主事。数月前,周遐外出巡视遭遇山匪,搏斗时不幸被匪徒折断右手。消息传回后杜玄渊十分气愤,亲自带豹骑捣毁了山匪窝,将几十个匪徒带回端阳城绳之以法。周遐右手再不能提笔写字,只有乞请致仕。
    殿上朝臣不敢看李晊、陆栖筠、杜玄渊三人的神色,纷纷将目光聚至周遐身上。任谁都没有料到周遐会在大殿上说出这番话来,他这是不想要自己一条命了?竟敢在大殿之上出言驱逐陈荦!
    “陛下!臣今日的话,不含半分私心,我与陈长史之间也从无私怨。臣至端阳以来,多次领略过长史的卓然风姿,亦深知她是大宴复兴的功臣……”
    陆栖筠打断他:“既然如此,周遐,你又怎么说出要她离去的话!”
    周遐痛苦的面目中透出一股决绝,显然是想好了要说这一番话,不计后果。
    “周遐是大宴臣民,只想为大宴作长久计。独孤氏当年干预朝政,最终导致牝鸡司晨,兵连祸结,社稷倾覆!前车之鉴尚在眼前……”
    陆栖筠怒了,盯着周遐:“周遐,陈荦不是任何人。”
    周遐不为所动,将声音提高了许多:“陛下!诸位大人!陈长史并非独孤氏,但大宴朝中不能再有女子!长此以往,天下物议纷纷,四海将不得安宁。”
    陈荦记得自己看过周遐的履历,但对他没有什么印象。看到他这样步步紧逼,一股愤恨猛然升腾至胸口,什么时候,她陈荦竟能成为别人口中祸害四海的人了?
    周遐向李晊拱手再拜,“周遐在家乡隐居,曾两次欣喜若狂。一次是听闻太子殿下的遗孤尚在人世,一次是锦煌兵败大宴兴复。陛下登基那日,臣自家乡即刻启程,星夜赶往端阳城,当时唯一想的是不论陛下给我什么官职,只要能报效朝廷。可惜我获戾于天,再不能写字,留在朝廷也是白食俸禄的无用之人了。周遐临走之际,没有半点私心,只有这一份隐忧必须要对陛下和诸位大人说出,若陛下和诸公能细思臣所言,周遐死而无憾!”
    他说至激切,又跪拜在地。
    陈荦要张口驳斥他,周遐又抬头道:“乾坤定位,阴阳有序,女子涉政则阴阳颠倒,由此而误导天下百姓!若有女子在朝,且如陈长史般位高权重,民间要么惊疑,要么效仿,假以时日,必会生乱,那于我大宴的中兴大计,怎么会是好事?”
    陈荦的耳间嗡地一声,她感到自己胸口的愤懑像突然被戳了一个口,倏地放空了。她突然看清,这里不是苍梧了。周遐的话不是他一个人想说的话,大宴也确如周遐所说,再经不起任何一点意外了。
    周遐膝行面向陈荦拱手,凄苦的脸流下泪来,“周遐今日冒犯了陈长史,愿以死谢罪。”
    周遐拜下去的瞬间,陈荦看到那眼神中的凛然和浑浊的泪水,呵斥的话随即停在了喉间。陈荦知道,朝中远不止周遐一个人这样想,只是其他人都不敢说。
    许久,陈荦对他说道:“周主事,你与我确实没有私怨。国法在上,你为了朝廷仗义执言,就是言语间冒犯了谁,陛下也不会随意将你治罪的。”
    陈荦看向李晊,朝他投去一个柔和的眼神,“陛下,我想请周主事到浩然堂详谈今日之事,请陛下允准。”
    陈荦能够妥帖应付一切,李晊没有不允的道理,杜玄渊和陆栖筠也没有阻止。
    至此,大殿中那万分紧绷的气息才终于落了下来。
    ————
    浩然堂陈荦的院子,飞翎和小蛮守在门外,没人知道周遐和陈荦在屋内说了什么。
    周遐从浩然堂离开时,飞翎和小蛮愤愤不平,恨不得用眼睛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飞翎忍不住追出去两步:“这个周遐是怎么敢的……”被陈荦叫住了。
    “你们俩,陪我去江边走走吧。”
    三个人换好便装骑快马出城。
    直到站在江边的巨石上,小蛮才问:“娘子,为什么要来江边?”
    陈荦说:“因为这里视野开阔,站在这里看江水滔滔东去千年不绝,人便更能看清楚自己。”这里就像苍梧城外的东山。
    飞翎依旧气愤:“娘子,那周遐,让我穿夜行衣去把他拦在街角打一顿!或者让大王出面……”
    陈荦打断她:“别胡说。”
    陈荦在江边站了许久,直到心绪渐渐平复。“飞翎,小蛮,其实,我没有舍不得。”
    身后的飞翎和小蛮愣住了。陈荦这么说,说明她许久以前就想过今日的事了。陈荦思虑极深,往往她说的话做的事,都已经提前想过许多遍了。
    晚间,浩然堂来了三个访客,陆栖筠、宋杲和朱藻。这三个人并没有约好,但巧合地同来拜访。目的都只有一个,要请陈荦留下。
    陈荦对他们说:“周遐的话,说得不算错。”
    宋杲很是生气:“周遐说的不算错,那也没对!迂腐之论,此后该在朝中禁绝!”
    灯下端坐的三人与陈荦相识多年,都深知以女帝篡权来比拟陈荦乃是谬论。陈荦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只有感激。
    “今日与周遐深谈,周遐确没有私心。”陈荦环视屋内,杜玄渊坐在东边,沉在阴影里,其余三个人都急切地看着她。
    “寒节,重钧,朱使君,在朝中,在民间,不只他一个人这样想……在苍梧时,我想你们也都想过能不能有女相的事吧?”
    “其实,离开朝堂,我没有多少舍不得。周遐的话,我会深思的。”
    三人俱都愣住,陆栖筠看到灯影在陈荦眼中一闪,突然觉得,或许陈荦已经有了某个决定。陈荦决定的事,外人再说什么都很难动摇了。
    ————
    这样的夏日,陈荦的帷帐间能闻到湖上的荷香。苍梧常年干燥少雨,住进这湿润清新的居所,陈荦每日都觉得心肺舒畅。
    躺在床榻上,陈荦伸手环住杜玄渊。“你今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你想我说什么?”
    陈荦撑起身亲他眉峰下的阴影,“随便说什么都行,我现在听你说。”
    杜玄渊想了许久,脾气有些上来了。“那好,陈荦,我现在问你两个问题。”
    “好……”
    “你不喜欢谁?”
    “这是第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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